書房裡,時間仿佛凝固了。
江辭坐在辦公桌前,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個正在充電的舊手機。
屏幕中央的紅色電池圖標,正在一格一格地緩慢跳動。
每一秒的等待,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凌遲。
五分鐘。
十分鐘。
終於。
屏幕閃爍了一下。
那個熟悉的手機品牌Logo亮起,開機動畫緩緩轉動。
江辭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
呼吸屏住。
界面加載完成。
屏幕亮起。
第一眼衝擊江辭視網膜的,是壁紙。
那不是風景,也不是明星。
那是一張偷拍的照片。
背景是A大老圖書館的窗邊。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正低頭看著一本厚厚的專業書。
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銀絲眼鏡折射出微光。
少年的神情清冷,卻又帶著一種歲月靜好的安寧。
那是大一時候的他。
那時候,他們還不認識。
或者說,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的目光就已經落在他身上了。
江辭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如果是貪慕虛榮,為什麼要用這張照片做壁紙?
如果是為了錢,為什麼要把這個最青澀、最一無所有的他,藏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盒子裡?
他伸出手指。
指尖有些顫抖,劃開了鎖屏。
需要密碼。
江辭猶豫了一秒。
他輸入了溫寧的生日。
【0618】。
「密碼錯誤。」
他頓了頓。
鬼使神差地,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1012】。
「咔噠。」
解鎖成功。
那一瞬間,江辭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
她的手機,用的是他的生日做密碼。
這像是某種隱秘的、無聲的告白。
他沒有去翻相冊,也沒有看簡訊。
直覺指引著他,點開了那個名為【備忘錄】的黃色圖標。
APP打開。
列表里,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數百條記錄。
沒有標題。
只有日期。
從他們相識的那一天開始,一直延續到她離開的那一天。
而在置頂的位置。
有一個文件夾,名字叫做——
【贖罪日記】。
「贖罪?」
江辭看著這兩個字,眉頭狠狠一皺。
為什麼是贖罪?
她做錯了什麼?
他的手指懸在那個文件夾上方。
他突然有點不敢點開。
他怕看到什麼讓他無法承受的真相,又怕看到的依然是讓他絕望的欺騙。
但他還是點開了。
第一條。
時間是他們剛認識不久,那年秋天。
【20XX年9月15日】
江辭記得這一天。
那天在藝術走廊,她「不小心」潑濕了他的一幅素描。
那是他難得滿意的作品,雖然他說「沒關係」,但心裡其實是有些遺憾的。
那天她哭著說那是垃圾,說髒了就扔了。
他點開這條日記。
內容:
「今天系統發布任務,讓我把洗筆水潑在他的畫上。它說如果不潑,就要讓我變醜……對不起阿辭,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個壞人,我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江辭的瞳孔驟然收縮。
系統?
任務?
變醜?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荒謬得像個笑話。
可是看著這行文字,看著字裡行間那種快要溢出來的愧疚和自責。
他笑不出來。
他繼續往下翻。
手指滑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第二條。
【20XX年10月20日】
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在商場。
那天她指著櫥窗里的項鍊,非要他買,還要轉錢給他,被他拒絕了。
日記內容:
「今天罵他是窮光蛋,逼他買那個死貴的項鍊。可是他是我見過最富有的人,他的才華就是無價之寶。我想給他買全世界最好的東西,想把星星都摘給他。可是系統不讓……系統逼我說那些惡毒的話,逼我做一個拜金女。阿辭,你別信,求你別信,我不是那樣的人。」
第三條。
【20XX年11月11日】
那天他在工作室通宵,她非要他在暴雨天去買關東煮,後來又嫌棄剝蝦麻煩。
日記內容:
「他又在熬夜了,我想給他送湯,我想抱抱他。可是系統讓我去搗亂,讓我無理取鬧。我只能假裝把文件弄亂,假裝嫌棄他剝的蝦……看到他皺眉的樣子,我好想死。江辭,對不起,讓你這麼累。」
一條又一條。
觸目驚心。
這裡記錄的每一個日期,都是他記憶中她「作妖」、「無理取鬧」、「嫌貧愛富」的時刻。
而在這些文字里。
沒有嫌棄,沒有虛榮。
只有滿滿的愛意,和深不見底的痛苦與無奈。
她在日記里叫他「阿辭」。
她在日記里向他道歉了一千次,一萬次。
她在日記里說她是被逼的,說有個看不見的「系統」在控制她。
「系統……」
江辭死死盯著這幾個字。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是個崇尚科學的理工男,從不信鬼神。
但看著這些帶著血淚的文字,看著這些與現實截然相反的心理剖白。
再聯想到昨天晚上,她在高燒夢魘中喊出的那些話——
「別電我」、「我做任務」、「別傷害他」。
一個荒謬、卻又唯一能解釋所有不合理的真相,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原來。
這就是真相。
不是她想作。
不是她想壞。
是有東西在逼她。
有一個他看不見、摸不著、甚至無法理解的東西,在逼著她傷害他,也在逼著她傷害自己。
她每一次的無理取鬧背後,都是她在受刑。
她每一次說出那些傷人的話時,心裡都在滴血。
江辭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手機幾乎拿不穩。
他以為他是在容忍她的壞脾氣。
殊不知。
她是在拿命愛他。
「溫寧……」
江辭的聲音哽咽在喉嚨里。
他看著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日記。
就像是看到了那三年裡,她一個人在黑暗中,對著手機哭泣、懺悔、無助掙扎的樣子。
而他呢?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還覺得她嬌氣。
江辭感覺心臟被人活生生地挖了一塊。
那種痛,比他這三年受過的所有苦都要劇烈。
他深吸一口氣。
強忍著即將崩潰的情緒。
手指顫抖著,滑向了最後一條日記。
那個日期。
他死都不會忘。
那是三年前,Limitless慶功宴的前一天。
也是她離開的前夜。
如果前面的只是「作妖」。
那這一天。
到底發生了什麼?
到底是什麼樣的任務,逼得她要那樣決絕地離開他?
江辭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遲遲不敢點下。
一種巨大的恐懼籠罩了他。
直覺告訴他。
這裡面,藏著一個足以摧毀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