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里,光線依舊昏暗。
只有床頭的一盞小夜燈,發出微弱的暖光。
江辭跪在床邊。
地毯很厚,但他依然能感覺到膝蓋上傳來的鈍痛。
那是他應得的懲罰。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就像是一尊正在懺悔的雕像。
目光所及,是溫寧那張蒼白、瘦削的睡顏。
她睡得很沉,呼吸輕淺。
長發散落在枕頭上,像是一團黑色的海藻,襯得她的臉更加只有巴掌大。
江辭看著她。
腦海里,那幾百條日記的內容,像是一遍遍循環播放的電影,在他的神經上反覆碾壓。
【我寧願爛在泥里,也要讓他站在光里。】
【別傷害阿辭。】
「你怎麼……這麼傻?」
江辭的聲音哽咽在喉嚨里。
他想起了這一個月來,他對她做過的每一件事。
他把她從機場抓回來,像是抓一個逃犯。
他把支票塞進她的領口,羞辱她的尊嚴。
他給她戴上金鍊子,限制她的自由。
他逼她吃不愛吃的東西,看著她想吐卻不敢吐的樣子,心裡竟然還覺得那是馴服的快感。
每一幕。
現在回想起來,都像是一把凌遲的刀。
他在幹什麼?
他在恩將仇報。
他在把這個為了救他不惜犧牲一切的女孩,往死里逼。
江辭伸出手。
指尖顫抖著,懸在溫寧的臉頰上方。
他想摸摸她。
想幫她把那一縷擋在眼前的碎發撥開。
想用指腹去溫暖她冰涼的臉頰。
可是。
就在指尖距離皮膚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他停住了。
猛地收回手。
像是觸碰到了什麼禁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關節上還沾著剛才在書房砸牆留下的血跡,暗紅色的,有些乾涸。
掌心紋路里,仿佛還殘留著昨晚強迫她、禁錮她時留下的罪證。
髒。
太髒了。
這雙手,曾把她推向深淵。
這雙手,曾撕碎了她的畫,撕碎了她的希望。
這雙手,甚至在昨天,還捏著她的下巴,惡狠狠地對她說「我很厭惡」。
現在的他,滿身戾氣,滿身罪孽。
有什麼資格碰她?
哪怕只是輕輕一下,對他來說,都是一種褻瀆。
「我不配……」
江辭痛苦地閉上眼。
把那雙「髒」手,死死地扣在身側。
視線再次下移。
落在了溫寧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腕上。
那裡。
戴著一塊黑色的智能手錶。
那是他三天前給她戴上的。
那是他用來監視她、掌控她行蹤的電子鐐銬。
錶帶是防剪斷材質,扣得很緊。
在她那截皓白如雪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甚至有些磨破了皮。
江辭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帶刺的鐵鉤,狠狠地鉤住了。
鮮血淋漓。
他是個混蛋。
他把他的救命恩人,當成了犯人一樣關押。
他剝奪了她的自由,踐踏了她的尊嚴。
卻還自以為是地覺得,這是愛,這是為了留住她。
「對不起……」
他在心裡默念。
這三個字,太輕了。
輕得根本承載不起她這三年的苦難。
江辭深吸一口氣。
強壓下心頭那股想要自我毀滅的衝動。
他伸手。
從睡褲的口袋裡,摸出了那把特製的磁吸鑰匙。
那是這塊手錶的唯一解開方式。
這幾天,他一直貼身帶著,哪怕睡覺都放在枕頭底下。
生怕她跑了。
生怕失去對她的控制。
但是現在。
這把鑰匙在他手裡,燙得驚人。
江辭握著鑰匙。
手抖得厲害。
他湊近溫寧的手腕。
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冰涼的金屬碰到她的皮膚,驚醒了她。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磁吸扣解開了。
那個像噩夢一樣纏繞著溫寧的黑色手錶,鬆開了。
江辭把它取了下來。
沉甸甸的。
卻比那條金鍊子更讓他覺得沉重。
他看著溫寧手腕上那圈紅腫的勒痕。
眼眶通紅。
他低下頭。
並沒有去親吻那道傷痕(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嘴也髒)。
而是把額頭,輕輕地、虛虛地抵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是臣服的姿勢。
也是贖罪的姿勢。
「還給你。」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在寂靜的臥室里,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自由還給你。」
「尊嚴還給你。」
「所有的債……我都還給你。」
從今天起。
不再是囚禁。
不再是強迫。
如果她想走。
他……
江辭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刺痛了掌心。
不。
他還是捨不得放她走。
但他不會再用鎖鏈留住她了。
他要用餘生。
用他的命。
去把那顆被他傷透了的心,一點一點,重新捂熱。
哪怕要跪一輩子。
他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