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淅淅瀝瀝,像是要把這三年來所有的愛恨情仇都洗刷乾淨。
溫寧看著面前那隻伸出來的手。
那隻曾經指點江山、簽下億萬合同的手,此刻在雨中微微顫抖,掌紋里盛滿了雨水,也盛滿了他全部的期待。
「重新追我?」
溫寧輕聲重複了一遍。
她的視線從他的手心移開,落在他那張蒼白、憔悴、甚至有些病態的臉上。
現在的江辭,哪裡還有半點商業帝王的影子?
他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行走了很久的旅人,終於看到了水源,卻又不敢靠近,生怕那是海市蜃樓。
溫寧的心裡,五味雜陳。
如果不答應。
他大概會一直這樣瘋下去,直到把自己折磨死。
如果答應……
可是現在的他們,真的準備好了嗎?
一個是被囚禁出心理陰影的驚弓之鳥。
一個是患得患失、精神緊繃的瘋子。
在這樣的狀態下,哪怕重新開始,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互相折磨。
「江辭。」
溫寧深吸一口氣。
冷風灌進肺里,讓她因為發燒而混沌的大腦清醒了許多。
她沒有把手交給他。
而是做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把手裡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往前遞了遞。
傘柄是溫熱的。
那是她掌心的溫度。
「拿著。」
她說。
江辭愣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寧寧……?」
「拿著傘。」
溫寧固執地把傘柄塞進他手裡。
然後,她往後退了一步。
退出了雨傘的遮蔽範圍。
細雨瞬間落在了她的頭髮上,打濕了她的劉海。
「你這是幹什麼?」
江辭慌了,下意識地想要把傘舉過去遮她。
「你還在發燒,不能淋雨……」
「江辭!」
溫寧提高聲音,叫住了他。
她站在細雨中,看著傘下的他。
眼神平靜,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釋然。
「這把傘,是你送的。」
「那些顏料,是你買的。」
「還有剛才的醫藥費,也是你付的。」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
「還有你救了周家,幫我還了債。」
「雖然你把我關起來,雖然你對我做了很多過分的事……」
溫寧看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但是,我也騙了你三年。」
「我讓你痛苦了三年。」
「所以。」
「我們扯平了。」
「從這一刻起,我不欠你的錢,也不欠你的情。」
「你也不欠我什麼。」
「我們……兩清了。」
兩清。
這兩個字,在雨夜裡迴蕩。
江辭握著傘柄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節泛白。
他看著溫寧。
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又迅速被一種更深沉的情緒所取代。
他聽懂了。
她在斬斷過去。
斬斷那個充滿謊言、背叛、報復和愧疚的過去。
她在把他們之間那筆爛帳,一筆勾銷。
「兩清……」
江辭喃喃自語。
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卻又帶著釋然。
「好。」
他點頭。
「那就兩清。」
只要不是絕交。
只要不是老死不相往來。
哪怕是變成陌生人,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恩賜。
「至於追我……」
溫寧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她伸出手。
指了指他身上濕透的襯衫,還有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江辭,去照照鏡子吧。」
「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江辭低頭。
看著自己。
狼狽,頹廢,滿身戾氣。
「我不喜歡現在的你。」
溫寧直白地說道。
「我喜歡那個意氣風發的江辭。」
「那個自信、從容、會在圖書館裡認真看書的江辭。」
「那個哪怕一無所有,也敢說『我能給你未來』的江辭。」
「而不是現在這個……」
她看著他,眼底划過一絲心疼,卻硬起心腸說道:
「只會用自殘來博取同情,只會用瘋狂來掩飾不安的可憐蟲。」
「別把自己作踐壞了。」
「如果你連自己都不愛惜,拿什麼來愛我?」
這句話。
振聾發聵。
江辭渾身一震。
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卻又瞬間點燃了心底那堆即將熄滅的死灰。
是啊。
他這三年,把自己活成了鬼。
他以為這就是深情。
其實,這是病態。
如果他是溫寧,他也不會喜歡現在的自己。
「我知道了。」
江辭抬起頭。
那雙暗淡了許久的眸子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握緊了手裡的傘。
那是她給他的。
是「兩清」的信物。
也是……重新開始的入場券。
「我會改。」
他看著她,聲音不再顫抖,而是變得堅定。
「給我一點時間。」
「我會把那個意氣風發的江辭,找回來。」
「好。」
溫寧笑了。
那是這一個月來,她對他露出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哪怕隔著雨幕,依然明亮得讓人心顫。
「我等你。」
「但現在……」
她指了指路邊停著的計程車。
「我要回家了。」
「江先生。」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
「再見。」
說完。
她轉身,拉開車門,坐進了計程車。
車子啟動,駛入雨夜。
江辭站在原地。
手裡撐著那把帶有淡淡茉莉花香氣的黑傘。
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悅耳的聲響。
他沒有追。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失控。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然後。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
在這個只有他一個人的街頭。
他低下頭。
看著手裡的傘柄。
忽然笑出了聲。
「呵呵……」
笑聲低沉,愉悅。
是從胸腔里發出的共鳴。
這是這三年來。
甚至是這輩子。
他笑得最輕鬆、最釋然的一次。
兩清了。
真好。
這就意味著。
所有的債都還完了。
所有的恨都消散了。
現在的他們。
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從零開始。
從那個A大的午後開始。
「溫寧。」
他對著虛空,輕聲說道。
「這一次。」
「換我來追你。」
「堂堂正正地,把你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