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興地下城,軍隊護航,轉移,泥石流,失散,對講機,匯合。
這些詞串在一起,在她腦子裡拼出了一個大概的輪廓,華興地下城可能跟臨川地下城一樣,是某種末世前建在地下的避難設施。
裡面的人也跟臨川一樣,在某個時間點決定轉移到地面來,而他們一路有軍隊護送,說明存糧足夠。
可惜遭遇了泥石流,有序的隊伍被打散了,部分人掉了隊,但他們知曉最終目的地,所以正在想辦法跟大部隊匯合。
至於「部隊不是一直都在的麼」這句話,讓徐小言心裡突然湧起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有羨慕,她們有部隊護航,有組織可以依靠,不像她,到後期只能靠自己。
也有一絲她不太願意承認的孤獨感,在部隊的保護下,象牙塔中的她們可以不設防的對其他人展示友好。
徐小言看著王玲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又看了看後面兩個同樣狼狽的女人,心裡那道豎起來的牆不易察覺地鬆動了一點點。
她沒有鬆口說要幫忙,也沒有鬆口說要帶路,但她做了一個讓三個女人同時愣住的動作。
她抬起了左手,把腕錶舉到胸前,然後用右手的食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
「我的腕錶有指南針功能」她說「能大概知曉方位」。
三人瞬間歡呼雀躍,王玲更是激動得往前跨了一步,腳踩進一個泥水坑裡,泥漿濺到徐小言的雨鞋上。
她渾然不覺,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太好了」「太好了」。
陳文珊手裡的防水布差點又掉了,她慌忙抓住布角,臉上浮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幾乎要哭出來的笑容。
連一直縮在後面默不作聲的吳悅都抬起了頭,眼睛直直地盯著徐小言手腕上那塊閃著微光的腕錶,像是盯著一件能救命的寶貝。
徐小言退後了半步,三個人同時向她靠近,那種被包圍的感覺讓她本能地想要拉開一點距離。
她低著頭,手指在腕錶的屏幕上滑動,假裝在操作指南針功能。
實際上,她在做的是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關掉導航提示音。
手指在設置菜單里快速地劃了幾下,找到「語音導航」的選項,點進去,把開關撥到了關閉的位置。
屏幕上的圖標閃了一下,然後那個一直安靜地指引著她方向的小喇叭圖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靜音的符號。
她又在「顯示設置」里把屏幕亮度調低了一些,防止在雨幕中過於顯眼,然後把地圖的縮放級別鎖定在當前的比例尺。
這樣即使她不小心碰到屏幕,地圖也不會突然放大或者縮小,不會暴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和那條精心規劃的路徑。
徐小言做這些操作的時候,身體微微側轉,用肩膀擋住了王玲三人的視線。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動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分鐘就完成了所有的設置。
腕錶回到指南針的界面,一個碩大的羅盤出現在屏幕上,紅色的指針顫巍巍地指著北方。
暴露越多,隱患越大,這個道理她一直銘記於心,不是她不相信王玲她們,而是信任在這個世道里就是一種奢侈。
她跟這三個人認識還不到十分鐘,不知道她們是什麼樣的人,更不知道她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會做出什麼事。
如果她們知道她手上這塊表不僅能指方向,還能顯示地形、規劃路徑、記錄軌跡、定位坐標,她們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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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怎麼看她?會不會覺得她身上還有更多值錢的東西?會不會在某個深夜趁她睡著的時候對她動手?
「好了」她抬起頭,把腕錶轉過來給王玲看。
屏幕上是一個簡潔的指南針界面,羅盤上標著N、S、W、E四個字母,紅色的指針微微晃動,指向北偏西的方向。
「現在指針指的是北,西北方向在這個位置」她用手指在錶盤的外圈比劃了一下,從北針的位置往左偏了大約四十五度。
「咱們要往西北走,就朝著這個方向,保持這個角度,不要偏」徐小言緩緩說道。
王玲湊過來看,眼睛幾乎貼到了腕錶的屏幕上。
然後她猛地直起身,轉身對著陳文珊和吳悅喊「西北是那邊!那邊!」她伸手指向某個方向,手臂伸得筆直。
陳文珊和吳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其實什麼也看不到,但她們的臉上都露出了那種「終於知道該往哪裡走了」的踏實表情。
地面的積水灘越來越多,原本還能勉強踩實的泥路,現在變成了一片一片黃褐色的、泛著渾濁光的水面。
有些水坑很淺,只是薄薄一層,踩上去「啪」的一聲,水花四濺,鞋底能感覺到下面的硬泥。
有些水坑則深得看不出底,水面渾濁,漂浮著枯葉和細小的樹枝,邊緣的泥土被水泡得鬆軟發黑,踩上去腳會往下陷。
她們不得不小心繞開那些看起來太深的水坑。
有時候要繞很大一個彎,貼著山坡的邊緣走,腳下踩著濕滑的草根和碎石,每一步都要試探好幾次才敢踩實。
徐小言在前頭帶路,不時抬起左手查看錶盤上的指南針界面。
她的手指在屏幕邊緣輕輕滑過,這個動作看起來很自然,但實際上,她在偷偷查看地圖路線。
地圖上的綠色圓點顯示,她們的行進路線已經略微偏北了,偏離了那條藍色的理想路徑大約有兩三百米。
這真不能怪她們,實在是太多的地方被水淹了,走不通,只能繞路,繞來繞去,方向就偏了。
徐小言在心裡默默地計算了一下,如果繼續這樣偏下去,她們可能會錯過雲頂峰西北方向那個最適合翻越的山脊,繞到更陡峭的那一面去。
她需要糾偏,於是在下一個岔路口,一個被雨水沖刷出來的、分成了左右兩條小徑的土坡前,她自然而然地選了右邊那條路。
選的時候她沒有解釋,甚至沒有停頓,只是很自然地邁出了步子。
王玲三人跟在後面,沒有提出任何疑問。
估計在她們眼裡,徐小言是一個有腕錶、能看指南針、知道西北方向在哪裡的「專業人士」,她選的路,一定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