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徐小言喊:「小言!你快過來看看!文珊的腳好像不行了!」聲音很大,大到有些失態,但此刻她顧不上那麼多了。
在她眼裡,徐小言是她們當中唯一一個知道該做什麼的人,有手電筒,有背包,有壓縮餅乾,有指南針,有所有她們沒有的東西。
如果連徐小言都沒辦法,那她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徐小言轉身將手電筒對準陳文珊的腳腕。
光束穿過雨幕,落在那隻從泥水裡露出來的發腫腳腕上。
手電的光很亮,把每一處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腳腕外側的皮膚已經腫了起來,從正常的輪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鼓脹的弧度。
陳文珊的腳上穿著一雙普通的運動鞋,鞋帶系的松松垮垮的,鞋面上全是泥漿,但能看出來鞋子的尺碼不算大,此刻那隻腫脹的腳腕把鞋幫撐得有些變形。
徐小言蹲下來,伸出右手,用指尖輕輕地觸了一下腫脹的部位。
指尖剛碰到皮膚,陳文珊就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往後一縮,嘴裡發出「嘶——」的一聲,眼淚掉得更凶了。
「別動,我就看看」徐小言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她的手沒有收回來,而是輕輕地按壓了一下踝骨的位置,那應該是腳腕最突出的骨頭,但現在根本摸不到了,全被腫脹的組織覆蓋了。
陳文珊在她按壓的時候又疼得哼了一聲,但這一次她沒有縮回去,只是咬著牙,兩隻手緊緊地攥著身下的泥漿,指節泛白。
王玲跪在陳文珊的左邊,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嘴裡不停地說著「沒事的沒事的」「小言在幫你看了」「你忍一忍」。
她的聲音在發抖,說出來的話連她自己都不太相信,但她不敢停,怕一停下來,陳文珊就會徹底崩潰。
吳悅蹲在陳文珊的右邊,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著陳文珊臉上的雨水和眼淚。
徐小言站起身來,手電筒重新握回手裡,光束在陳文珊的腳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了。
她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一切,這不是普通的扭傷,至少是韌帶拉傷,更可能是骨裂甚至骨折。
在沒有任何醫療條件、沒有任何固定器材、在暴雨泥濘的山路上,這是一個非常棘手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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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徐小言終於開口「她的傷很重,我不是醫生,但我知道這種程度的腫脹,不可能是簡單的扭傷,韌帶撕裂是最輕的,大概率有骨裂或者骨折」。
她頓了頓,手電的光束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她的情況不適合趕路,如果繼續走,腳會腫得更厲害,而且不正確的移動方式可能造成二次損傷,到時候就不是休養幾天的問題了,可能會留下永久的殘疾」。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給她們一點時間消化這些話。
王玲的頭垂得更低了,陳文珊閉上了眼睛,睫毛顫動著,吳悅的手指在防水布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所以,現在擺在你們面前的,有兩個選擇」徐小言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第一個選擇,你們三個人一起找個地方好好休整,等文珊的腳好一些了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這附近應該有能避雨的地方,岩壁下的凹坑、大樹底下的干地等等,食物和水的問題,我可以留一些給你們,撐幾天應該沒問題」。
「第二個選擇」她繼續說「你們兩個人扛著文珊一起趕路,我理解你們想追上部隊的心情,如果你們選擇這條路,我會放慢腳步等一等你們。
但你們要想清楚,扛著一個人走山路,尤其是這種雨天、夜路、泥濘不堪的地形,你們能撐多久?」
陳文珊的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王玲把臉別了過去,對著黑暗中的雨幕。
吳悅終於抬起了頭,看了徐小言一眼,那一眼裡有求助,有迷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好像在問:你為什麼不能替我們做決定?你為什麼不能直接告訴我們該怎麼做?
徐小言接收到了那個眼神,但沒有回應。
兩個選項,她給出了自己能給的幫助,但也劃出了自己不能跨越的界線。
三人低下頭,一時間沒人說話。
王玲跪在陳文珊的左側,膝蓋陷在泥漿里,雙手垂在身側,手指插進泥中,指節微微彎曲。
她低著頭,目光落在陳文珊那隻紅腫的腳腕上,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默念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陳文珊躺在泥地里,右腿微微蜷著,兩隻手還抱著自己的腳腕,但已經沒有力氣抱緊了,只是鬆鬆地搭在那裡,目光空洞而呆滯。
她知道,自己的傷是所有人的累贅,如果不是她踩進了那個水坑,如果不是她沒站穩,如果不是她拖累了王玲和吳悅,她們現在應該還在趕路,還在往西北走,還在離部隊越來越近。
她的嘴唇在發抖,想說「你們走吧,別管我了」,但這句話堵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不是怕死,是怕萬一她們真的走了,她一個人躺在這片下著暴雨的泥地里,等雨停,等人來救她,或者等死,那個念頭太可怕了,可怕到她把那句話又咽了回去。
吳悅蹲在陳文珊的右側,整個人縮成一團,防風服的帽子拉到最低,只露出半張臉,手指一直在無意識地揉搓著防水布的一角,她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小隊從來不用她做決定。
徐小言看著她們三個,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
她知道自己給出的這兩個選項,對王玲、陳文珊、吳悅來說太重了。
她們以前從來沒有自己做過這種決定,所有的事情都有人替她們安排好,她們只需要跟著走就行。
現在突然把決定權交到她們自己手裡,她們一下就沒了主意。
徐小言可以替她們做決定,但她不會這麼做,替別人做決定,就要替別人承擔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