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手裡都攥著紙條,有人把紙條舉到士兵眼皮底下,有人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神情急切而慌張。
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從肢體語言能明顯感受到那種「我怎麼找不到編號?」
「我的編號是不是寫錯了?」「是不是把我漏了?」的焦慮。
那位士兵被圍在中間,耐心地一一解答,手指著遠處隊列的方向,嘴一張一合。
大概是在告訴他們「你的編號在第幾排第幾個」「你往那邊走」「那個人手裡舉著號牌你看到了嗎」。
徐小言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四十來人的隊伍一點都不著急。
該來的人總會來,不來的人你再著急他也不來,她能做的只是站在這裡等。
隨著帶隊離開的人越來越多,原本密密麻麻擠滿了人的山坡,漸漸地空了出來,露出下面被踩得稀爛的草地和泥漿。
剩下的只有十幾支沒湊滿人數的隊伍,和那些還在簡易帳篷前面圍著士兵詢問的人。
徐小言身邊開始有人焦躁起來,有的在原地走來走去,踩出一個個深深的泥坑。
有的不停地看表,雖然那塊表可能已經不走了。
有的把背包從地上拎起來又放下,像是在做什麼決定又反悔,反悔了又重新下決心。
還有的急得直跺腳,那是一位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大衣的下擺沾滿了泥漿,領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跺腳的幅度不大,但頻率很高,每一聲都在訴說著同一種情緒:怎麼還不到?怎麼還不到?
這人的臉漲得發紅,額頭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亮晶晶的一層,順著鼻樑往下淌。
最後,他似乎終於忍不住了,從隊伍里擠出來,走到最前面。
靠近那個舉著號牌的士兵,搓著手,乾笑了兩聲,然後用一種儘量客氣但藏不住急切的語氣問:
「那個,同志,我問一下啊——」他頓了一下,好像在組織語言。
又好像那個問題憋了太久突然湧出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出口「如果他們那邊的人一直不來,我們這隊就一直走不了?
那等我們到的時候,好地方是不是都被占走了?」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周圍的人都能聽到。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豎起了耳朵,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士兵。
有人甚至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因為這個問題問出了他們每個人心裡都在想但一直沒好意思問出口的事情。
山坡上那點喧囂因為這個問題突然變得很安靜。
就連遠處簡易帳篷旁邊那些詢問編號的人都朝這邊看了幾眼。
士兵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裡,號牌還舉在手裡,姿勢和之前一模一樣,甚至沒有轉頭看那個中年男人一眼。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是確認了有人在對他說後,沉默了兩三秒。
那兩三秒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自覺地放輕了,像是怕自己的呼吸聲會影響那個即將到來的答案。
終於,士兵開口了「不會,每座山頭只分配一支隊伍,不存在搶占,到晚了,那塊山頭還是屬於你們的」。
他說完之後就轉回了頭,沒有再補充任何多餘的說明。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但也正是這種近乎冷淡的肯定,比任何熱情的安慰都更讓人信服。
因為那聽起來不像是在安撫你,而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定好了的、不會因為任何人著急或拖延而改變的事實。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搓了搓手,嘴裡念叨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轉身走回了隊伍里,找到一個稍微不那麼泥濘的位置,把背包放下來,靠著背包坐下了。
周圍的人也收回了目光,焦躁還在,但沒有了那種「再不走就什麼都撈不著了」的恐慌。
徐小言把目光從士兵身上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雨鞋上那層灰色的泥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擔心過「好地方會被占走」這個問題。
部隊的安排不可能「先到先得」,因為這很可能導致部分人出現占山為王、各自為戰的現象。
每座山對應哪支隊伍,早在分配號碼的時候就定好了。
不會因為你走得早就給你換一座更好的,也不會因為你走得晚就把你塞到一座更差的。
她靠著背包,腿伸直,雙手插回口袋裡,又開始閉目養神。
簡易帳篷那邊,圍著士兵詢問編號的人終於一個一個地散開了。
最後幾個人小跑著過來,氣喘吁吁的,額頭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亮晶晶的一層。
他們手裡攥著紙條,臉上帶著「總算趕上了」的慶幸,鑽進了隊伍里,把背包放下,彎著腰喘氣。
徐小言沒有睜眼,只是聽著那些腳步聲,在心裡默默地數著。
終於人員到齊了。
士兵舉起那隻沒有拿號牌的手,掌心朝外,五指併攏,舉到齊眉的位置。
隊伍里本來還有些人在低聲交談,看到這個手勢,聲音像被掐斷了一樣,瞬間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領隊的士兵自稱姓吳,以後大家可以叫他吳士官。
他把號牌從右手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來,在胸前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肩章位置。
雖然穿著雨衣,肩章被遮住了大半,但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明確:我是士官,你們可以這麼叫我。
聲音不大,但非常清晰,沒有任何客套的開場白。
他站在那裡,帽檐壓得很低,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吳士官開口講明,他每天會來兩次,早上七點,晚上六點,所有人必須在規定時間和地點集合等他點名。
如果有事記得在這兩個時間段前向他請假,不能遲到後再說,也不能讓人代請。
而且必須在點卯時間之前,親自到他面前說明情況,得到批准後隔日方可缺席。
請假的原因他不要求細說,但必須有一個讓他覺得「非缺席不可」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