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時候未到吧」徐小言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回答藍月那個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這種天氣,雨一直下,菌子可能還在土裡沒冒出來」。
她頓了頓,伸手把門檻邊上一片被雨水打進來的落葉撿起來,扔回雨里。
「咱們也不急,等啥時候有人采了菌子下山,咱們抓緊跟著去就行了」。
「也對」藍月的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有人采了咱們就跟著去,沒人采……那就是沒有唄,總不能咱們自己從土裡往外刨」。
她說完走到鍋邊,舀了一瓢雨水倒進鍋里,用刷子刷了兩下,把炒木耳留下的碎渣衝掉,然後把鍋端到一邊倒扣著瀝水。
鐵鍋翻過來的時候,鍋底那層黑灰蹭了她一手,她也不在意,在褲腿上擦了擦,把鍋架回石頭上。
徐小言靠在木板牆上,看著藍月忙進忙出,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回頭問問那幾位師傅,他們在這邊待的時間長,山裡的情況比咱們熟,要是這片山真有菌子,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行,有機會碰到就問問」。
藍月把刷子掛在防水布的繩子上,轉過身來,靠著門框站著,望著外面那場似乎永遠也不會停的雨,忽然笑了。
「小言,你說咱們這人是不是有毛病?賣不出去的時候著急,現在不賣了,有地方住了,有東西吃了,又開始惦記山裡的菌子了」。
徐小言也笑了「人就是這樣,吃飽了想穿暖,穿暖了想住好,住好了想找點新鮮的,要是一直吃不飽,也就什麼都不想了」。
藍月聽了這話,點了點頭,沒再接話。
夜半,徐小言是被一種從未聽過的聲音吵醒的,很細碎,斷斷續續,一直沒停。
她睜開眼,木屋裡黑漆漆的,只有門縫下面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光。
藍月在旁邊那頂帳篷里睡的香甜。
她輕手輕腳地從睡袋裡鑽出來,披上外套,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天還很黑,雨下的很大,地面被泡得鬆軟發亮,水窪里倒映著點天光。
那股細碎的噼啪聲還在響,從木屋後面的山坡上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落葉層下面活動。
徐小言把門輕輕帶上,繞到木屋後面,踩著濕漉漉的草叢往山坡上走了幾步。
晨光還不夠亮,她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聲音的來源,不是動物,也不是人。
而是樹根底下、草叢深處、腐殖土裂開的一道道細縫裡,那些正在往外拱的、白花花的小東西。
菌子!
她蹲下來,撥開一片濕透的落葉,看到一叢細小的、潔白如玉的菌菇從泥土裡探出頭來,傘蓋還沒有完全展開,緊緊地收攏著。
傘蓋上沾著露水和泥土的碎屑,它們長得很密,擠擠挨挨的,一叢就有十幾朵,大的像拇指蓋,小的還只是一個米粒大小的白點。
徐小言伸出手指,在那朵最大的菌傘上輕輕碰了一下。
指尖觸到的是冰涼而滑膩的質感,帶著特有的濕潤和彈性,像是碰到了什麼活物的皮膚。
她把手指收回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類似杏仁的香氣,和木耳那股濃郁的菌香完全不同。
她沒有急著采,而是站起來,在附近又轉了一圈。
山坡上、松樹下、灌木叢中、倒伏的枯木旁,只要是有腐殖土的地方,幾乎都能看到這些白花花的小東西。
她腦子裡快速轉過幾個念頭,這些菌子能吃嗎?是不是同一種?有沒有毒的?
長在松樹下面的菌子,她小時候聽人說過,松樹下長的菌子大多無毒,有的還是上好的山珍。
但她不敢肯定,畢竟在這個地方,吃錯東西不是鬧肚子那麼簡單的事。
她轉身快步走回木屋,推開門,藍月還在睡。
她蹲下來,輕輕拍了拍藍月的肩膀。
「藍月,醒醒」。
藍月含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眼睛沒睜開。
「山坡上長菌子了」。
藍月的眼睛「唰」地一下睜開了,整個人從睡袋裡彈了起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但語氣已經清醒得不能再清醒「長菌子了?在哪兒?什麼樣的?多不多?」
徐小言被她這反應逗得嘴角彎了一下,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你自己去看,就在木屋後面,一片一片的」。
藍月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穿上鞋子就沖了出去。
徐小言跟在後面,看著她蹲在山坡上對著那叢菌子看了又看,伸手碰了碰,又湊近聞了聞。
然後猛地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伸手想去采,卻被徐小言一把按住了手腕。
「先別急」徐小言蹲下來,和她面對面,語氣不緊不慢但很認真:
「你確定能認得出來?山上長的菌子,長得像的很多,有的能吃,有的有毒,毒菌子吃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個是松菌!」藍月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拔高了好幾度,指著那叢白白的小東西:
「我小時候撿過,就是這種,長在松樹底下的,白白的,傘蓋收著的時候最好吃!沒毒,肯定沒毒,我吃過!」
「我小時候年年都去撿,松菌、青頭菌、牛肝菌,我真的都認得,松菌最好認,傘蓋底下是蜂窩狀的,不是一片一片的褶子,你看這個——」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那朵最大的菌子從根部連土帶泥地拔起來,翻過來給徐小言看傘蓋的反面。
菌傘下面果然不是那種細密的放射狀褶皺,而是一個一個不規則的、蜂窩狀的小孔,淺黃色的,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就是松菌的特徵」藍月把這朵菌子舉到徐小言鼻子底下:
「你聞,有杏仁味,毒菌子大多是腥的、臭的,或者沒有味道,這個味道我記了十五年,錯不了」。
徐小言聞了聞,確實是她剛才聞到的那股淡淡的、清甜的杏仁香。
她把藍月的手腕鬆開,點了點頭。
「那就采,先採一小片回去試試,別一次吃太多,萬一,我說萬一,有什麼不對勁,也好有迴旋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