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音器突然沙沙地響了兩聲。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軍官所在的方向,那種整齊程度甚至比任何口令都有效,因為口令可以被違抗,而這種突如其來的聲音是所有人的注意力無法抵抗的。
連藍月都被那陣沙沙聲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從徐小言肩上抬起腦袋,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眼皮還在打架,但脖子已經本能地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徐小言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那一側的肌肉傳來一陣酸脹感,像是被壓了太久之後突然釋放的那種不舒服。
軍官站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過,他嘴唇貼著話筒「雷暴已過境,經估算,地堡結構完好,無結構性損傷」。
他繼續開口說道「供電系統正在搶修,預計兩小時內恢復,應急照明將持續到供電恢復」。
他說完後,擴音器里傳來一聲輕微的呼吸聲,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大廳里先是安靜,然後,所有人都開始歡呼起來,甚至開始鼓掌。
徐小言沒有歡呼,她只是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藍月在她旁邊哭了出來,沒有聲音,只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然後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
結果軍官又開口說「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整個大廳「各區域負責人請注意,明天上午八點,全體人員到各自區域集合點聽廣播,有重要通知」。
他說完之後,把擴音器從嘴邊拿開,又看了大廳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通道。
其他士兵接連跟上,很快,他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道的陰影里,腳步聲漸漸遠去,軍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的那種有節奏的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聽不見了。
他們走之後,大廳里安靜了很久。
「重要通知」這四個字在末世里從來不是什麼好兆頭。
如果是要發食物,他們會說「發放物資」,如果是要分配帳篷,他們會說「分配住宿」,如果是要組織勞動,他們會說「安排工作」。
「重要通知」是一個模糊的、不具體的東西,它涵蓋了所有可能,而所有可能里,好的那部分幾乎沒有。
這意味著有事發生,而在這個世道里,有事發生幾乎永遠不會是好事。
徐小言能感覺到周圍空氣的變化,之前歡呼時那種輕鬆感,在短短几秒鐘內被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取代了。
有人在低聲交談,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討論什麼不能讓別人聽到的秘密。
所有人都在心裡不安地猜想,明天早上八點,到底會聽到什麼,但沒有一個人跑到通道口去追那些士兵們。
經歷過昨晚的事之後,所有人都學會了同一件事,在權威面前,最好保持安靜。
供電恢復得比預計的要快。
凌晨四點十七分,穹頂上的燈先是一陣急促的閃爍,然後,在某個瞬間,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那種光太亮了,亮到徐小言不得不用手擋住眼睛,眼皮後面的世界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虛空,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適應。
燈亮了,電來了,一切都回到了它該有的樣子,除了那面牆上多了一條裂縫。
徐小言是在供電恢復之後才注意到那條裂縫的。
它在她背後的那面混凝土牆上,大約從離地一米五的地方開始,那大概是成年人的眼睛高度,歪歪扭扭地向下延伸了將近兩米,最寬的地方大概能塞進一根手指。
她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幾秒鐘,然後移開了目光,有些事情,真的會細思恐極,還是選擇眼不見為淨吧。
很快,大廳里重新熱鬧了起來。
有人在討論雷暴,用那種後怕的語氣說「你們聽到最後那一聲了嗎,我以為天要塌了」。
有人在抱怨帳篷被踩壞了,翻來覆去地說「我這帳篷可是花了兩個月口糧換的」。
有人在四處打聽其他區的情況,伸長脖子問隔壁帳篷的人「你們有沒有認識一區的人?一區怎麼樣了?」。
有人乾脆倒頭就睡,連帳篷都不搭了,毯子往身上一裹,眼睛一閉,幾秒鐘就發出了鼾聲。
那個之前被按倒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放回來了,正蹲在自己那頂被踩爛的帳篷旁邊,一聲不吭地收拾殘局。
徐小言慢慢地站了起來,她蹲了太久,腿麻了,只能靠著牆壁站著。
藍月比她好一些,站起來的時候只是晃了一下就穩住了,她的臉上還掛著剛才那場無聲哭泣的痕跡,但表情已經完全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淡,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走」徐小言彎腰撿起自己的背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動作乾脆利落「搭帳篷,睡覺」。
「明天八點那個……」藍月欲言又止。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徐小言沒有看她,蹲下來開始整理那兩頂被她匆忙收起來的帳篷。
她的動作很快,先檢查帳篷袋有沒有破損,再檢查帳篷杆有沒有斷裂,最後檢查帳篷布上的每一個扣環和每一條拉繩。
帳篷布上多了幾個腳印,灰色的鞋印花紋印在深綠色的帆布上,但好在沒有破。
帆布這東西就是這樣,看著不經事,其實比什麼都耐造。
她把帳篷布抖開,動作很大,布面在空中展開,發出一聲沉悶的「噗」的一聲,然後借著新亮起來的日光燈,一寸一寸地檢查帆布上有沒有撕裂的口子。
藍月也蹲下來幫忙,兩個人誰都沒再提「重要通知」的事,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今晚不談明天的事。
帳篷重新搭起來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五點了,徐小言進帳篷前,特意繞到那面牆前面,又看了一眼那條裂縫。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它好像比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長了一點點。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拉開帳篷的拉鏈鑽了進去。
徐小言躺下來的時候,頭頂幾乎頂到了帳篷的另一頭,腳後跟離帳篷的拉鏈門還有不到十厘米的距離。
她把背包枕在腦袋底下,整個人縮成一個舒服的姿勢,側躺著,膝蓋微微彎曲,雙手交疊放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