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走過來的是一位年輕男子，大概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衛衣。
他在離徐小言和藍月大約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眼睛直直地盯著那鍋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菌子湯，徐小言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年輕男人咽了一下口水，然後他開口問道「那個……你們的菌子干，換不換？」
「用什麼換？」徐小言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
年輕男人從背包里摸出一塊壓縮餅乾。
徐小言看了眼，覺得可行，菌子幹流通性相對較差，它不像壓縮餅乾那樣是硬通貨。
菌子干需要水，需要鍋，需要火，還要人花時間守在鍋邊等它慢慢煮開，不是每個人都有這些條件。
而且菌子干保存不了多久，雖然她已經曬乾密封了，但容易受潮。
與其等到它發霉變質，不如趁現在還有人願意換的時候把它換出去。
「一把蘑菇干換一塊壓縮餅乾」她開口說道，
年輕男人猶豫了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徐小言把手伸進袋子裡，抓了一把菌子干。
她的手不大，但這一把她抓得很滿，指縫間漏出來幾根菌柄，她用另一隻手接住了，一起遞了過去。
年輕男人很快就轉身走了。
第一個交易完成之後，後面的交易就來得順暢多了。
第二個來的是一位大姐，四十多歲，圓臉，短頭髮，她手裡攥著兩塊壓縮餅乾，指節發白。
「妹子，我想換兩塊的量」大姐蹲下來，她的目光在那袋菌子幹上停了一下。
又移到那鍋還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湯上，不明顯地咽了一下口水「能稍微多給點不？」
徐小言沒有回話。
「我孩子還小，好久沒吃過熱乎的東西了」大姐開始訴苦「天天啃餅乾，啃得嘴角都爛了，我看著他疼，我也疼。
他就想吃口熱乎的，什麼都行，哪怕只是一碗熱水燒開的菌子湯」。
徐小言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個男孩，大約五六歲，很瘦，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好幾號的灰色衛衣。
衛衣的下擺垂到膝蓋，袖子挽了好幾道還是蓋住了手指。
他蹲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臉，眼睛直直地看著這邊。
徐小言把手伸進袋子裡，抓了兩把菌子干，又加了一小撮，然後把那堆菌子干遞給大姐。
大姐接過去的時候，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她幾步就跑到了男孩身邊，蹲下來，把那堆菌子干舉到男孩面前：「兒子你看！好吃的！媽給你換到好吃的了！」
藍月看著那個大姐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你這算是做虧本生意了吧？」藍月開口笑道。
「嗯」徐小言應了一聲，沒有說什麼。
蘑菇湯的香氣越飄越遠，來換蘑菇乾的人越來越多，每個人手裡都攥著能用來交換的東西。
交易在半個小時之內完成了二十幾筆，徐小言的那包菌干很快就見底了。
夜越來越深，營地里的人漸漸安靜下來，大多數人都鑽進了睡袋或者裹緊了外套，在各自選定的位置上蜷縮休息。
徐小言靠在背包上，身邊的人突然動了一下。
藍月從背包里拿出她的菌子干，然後嘩啦啦地把自己一半數量的菌子干倒進了徐小言的袋子裡。
徐小言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袋子，原本已經見底的那個袋子，現在又鼓了起來。
徐小言張了張嘴，想說「你不用這樣」。
藍月沒給她機會，她把袋口的繩子重新系好，打了個結，然後塞回自己背包里。
「你沒了就吃我的，我們兩個還分什麼你的我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那種刻意帶著一點點不耐煩的輕鬆，好像這只是什麼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徐小言不是第一天認識她，知曉她是感謝她一路的照顧。
她伸出手，從背包的另一側掏出了今天換到的那堆東西。
壓縮餅乾、土豆片、紅薯干、花生米、梅子干，一樣一樣地擺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
她把眼前的這些東西平均分成了兩份，然後把其中一份推到藍月面前。
「你幹嘛？」藍月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堆東西，眉頭皺了起來「你跟我分這麼清楚？」
「親兄弟都明算帳」她笑著回道「帳要算清，後續相處才不會有疙瘩」。
藍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顯然沒有想過這麼多。
在她的認知里，你對我好，那我自然也要對你好，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事情。
但見徐小言堅持，只能無奈地點點頭，把那堆東西一把掃進自己的背包里。
「我才不會這么小氣呢」她悶悶地回了這麼一句。
徐小言看著她不服氣的樣子，輕笑出聲。
她不可能告訴藍月自己之所以這麼肆無忌憚地跟人換物資。
一方面是嫌棄菌子干太占地方，另一方面是因為她有空間這個底牌。
多一袋或者少一袋，對她而言無關緊要。
但這事，她沒法跟藍月說。
「就當是我的性格使然吧」她換了一個說法「我喜歡將所有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的，省得心裡惦記」。
「行吧」藍月的聲音還是悶悶的，但比剛才好了一點「算就算，但你也別算得太清楚，差不多得了」。
「行」徐小言笑著應下了。
夜半，風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大了。
徐小言是在一陣尖銳的風聲中睜開眼的，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但還是有幾粒沙子鑽進了眼縫，澀得她直想揉。
藍月也被風吹醒了，一隻手擋在眼前，想用指縫來過濾風中的沙塵，但收效甚微。
「風怎麼這麼大？發生什麼事情了」藍月的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傳到徐小言耳朵里的時候，只剩下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徐小言沒有回答。
她站了起來，兩隻手擋在眼前，眯著眼睛觀察四周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