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偏殿。
一聲聲悽厲的哭訴,把正在批奏摺的朱元璋吵得腦仁疼。
「陛下啊!您可得為棡兒做主啊!」
達定妃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妝都花了。
「那是您的親兒子啊!」
「被秦王殿下……被他二哥折磨得都不成人形了!」
「聽說……聽說還逼著吃生肉!那東西是人吃的嗎?」
「棡兒回來的時候,那臉色青得跟鬼一樣,吐了一夜啊!」
「這哪是教導弟弟?這分明是要害死他啊!」
朱元璋原本正看著一份邊關急報,眉頭緊鎖。
聽到這兒,把奏摺往桌上一扔。
「啪!」
「行了!嚎什麼嚎?」
「老二那是天策上將,是大明戰神!他還能害自己親弟弟?」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朱元璋心裡也有點犯嘀咕。
吃生肉?
這確實有點……那個啥了。
畢竟老三也不是去當野人,至於這麼練嗎?
「傳老二!」
「讓他滾進宮來,好好給咱解釋解釋!」
……
很快。
朱樉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偏殿。
他今天沒穿甲,一身黑色的常服,腰間依舊掛著那把隕鐵刀。
一進門,就看到達定妃正用那種恨不得咬死他的眼神瞪著他。
朱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兒臣參見父皇。」
「免了!」
朱元璋哼了一聲,指著還在抽泣的達定妃。
「你看看把你姨娘氣成啥樣了?」
「聽說你讓老三吃生肉?還把他吊樹上?」
「有沒有這事兒?」
「有。」
朱樉回答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一點都不帶猶豫的。
「你!」
達定妃氣得指著他手都在抖。
「陛下您看!他承認了!他就是想害死棡兒!」
「害死?」
朱樉轉過頭,眼神冷冷地掃過達定妃。
那眼神里,沒有對長輩的尊敬。
只有一種看蠢貨的憐憫。
「姨娘。」
「俺要是想害他,他現在就是亂葬崗上的一具屍體了。」
「還能在那兒吐一晚上?」
「你!」達定妃被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老二!」
朱元璋一拍桌子。
「好好說話!那是你姨娘!」
「解釋清楚,為啥要這麼整老三?」
朱樉走到大殿中央。
也不下跪,就這麼直挺挺地站著。
像杆標槍。
「父皇。」
「這大明的天下,看著太平,其實呢?」
「北元雖然被打跑了,但那幫狼崽子還在草原上盯著咱們的肉。」
「倭寇還在海邊像蒼蠅一樣嗡嗡叫。」
「老三是晉王,是要去大同就藩的。」
「大同那是啥地方?」
「那是九邊重鎮!是跟韃子面對面拼刺刀的地方!」
朱樉的聲音突然拔高。
「就他現在那個樣兒?」
「斗個蛐蛐都手軟。」
「見個血都要暈過去。」
「真要是上了戰場。」
「別說殺敵了。」
「敵人還沒衝上來,他就先尿褲子了!」
「到時候。」
「丟的是誰的臉?」
「丟的是咱老朱家的臉!丟的是大明的國威!」
「讓他吃生肉?」
「那是在救他的命!」
「這世上,只有把自己變成了比狼還狠的野獸。」
「才不會被狼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朱樉這一番話。
說得擲地有聲。
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一樣,砸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朱元璋沉默了。
他是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馬上皇帝。
他當然知道戰場有多殘酷。
當年他要是有這種條件練兵,也不至於……
「可是……」
達定妃還在那兒哭。
「那也不能這麼折磨人啊……棡兒畢竟是嫡皇子……」
「皇子?」
朱樉冷笑一聲。
「皇子就不是人了?」
「皇子的脖子上長的也是肉,不是鐵!」
「韃子的刀砍下來,皇子的腦袋也得掉!」
「除非。」
「姨娘你想讓你兒子以後當個只會躲在城牆後面瑟瑟發抖的廢物。」
「或者一上戰場就被人砍了腦袋送回來。」
「要是那樣。」
「俺現在就不管了。」
「以後他死了,俺還得給他收屍。」
「晦氣!」
「你……」
達定妃徹底沒話說了。
她雖然心疼兒子,但不傻。
誰想讓兒子死啊?
「好了!」
這時候。
一個溫和卻帶著威嚴的聲音傳來。
馬皇后從後殿走了出來。
手裡還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
「妹子,你怎麼來了?」
朱元璋趕緊起身。
馬皇后沒搭理他,徑直走到朱樉面前。
伸手摸了摸朱樉那有些粗糙的臉。
「老二啊。」
「你說得對。」
「慈母多敗兒。」
「這老三性子是有點軟了。」
「你這個當哥哥的,肯花這麼大心思教他,那是他的福氣。」
馬皇后轉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達定妃。
臉色一沉。
「定妃。」
「你心疼他,可以。」
「但你不能害了他。」
「秦王這是在教他在亂世里活命的本事。」
「你不懂感恩也就罷了,還跑來告狀?」
「這是婦人之仁!是想毀了咱們老朱家的基業!」
馬皇后這一發火。
連朱元璋都得縮脖子。
達定妃嚇得連連磕頭。
「臣妾知錯了!臣妾……臣妾就是一時糊塗……」
「哼。」
馬皇后冷哼一聲。
「我看你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帶著你的眼淚,回宮去好好反省反省。」
「一個月內,別讓我看見你在宮裡晃悠。」
「禁足!」
「謝……謝皇后娘娘恩典!」
達定妃哪還敢多嘴。
連滾帶爬地跑了。
……
處理完這檔子事兒。
馬皇后把朱樉拉到一邊,語重心長地說。
「老二啊。」
「你也給娘透個底。」
「這麼練,真沒事兒?」
「那生肉……真的能吃?」
朱樉咧嘴一笑。
「娘,您放心。」
「俺那是挑的最好的牛裡脊,乾淨著呢。」
「就是味道腥了點。」
「吃不死人,頂多拉兩天肚子。」
「那就好,那就好。」
馬皇后鬆了口氣。
「只要人沒事,你儘管練。」
「這幫猴崽子,不打不成器。」
從坤寧宮出來。
朱樉剛走到宮門口。
就看到太子府的太監總管,手裡提著幾大盒補品,一臉諂笑地等著。
「參見秦王殿下。」
「這是?」
朱樉指著那些盒子。
「這是太子殿下特意讓奴婢送來的。」
「說是給晉王殿下補身子的。」
「還有這個。」
太監從懷裡掏出一張小紙條。
遞給朱樉。
上面是朱標那熟悉的字跡。
只有簡短的四個字:
「加大力度。」
朱樉看著這字條。
忍不住樂了。
「嘿。」
「還是大哥懂俺!」
「行了,東西俺收下了。」
「回去告訴大哥。」
「讓他放心。」
「在他的仁德光輝照耀不到的地方。」
「俺會用鞭子。」
「替他把這幫弟弟,都抽成能咬人的狼!」
……
回到秦王府。
演武場上。
朱棡還被吊在那棵樹上。
雖然被放下來歇了一會兒,但也已經是奄奄一息了。
看到朱樉拿著明黃色的聖旨回來。
朱棡眼睛一亮。
以為是母妃告狀成功,父皇下旨救他來了。
「二哥……」
他用沙啞的聲音喊道。
「是不是……是不是不用練了?」
「父皇是不是……」
「想啥呢?」
朱樉把聖旨往懷裡一揣。
走到樹下。
抬頭看著那張滿懷期待的臉。
露出了一個比惡魔還要恐怖的笑容。
「老三啊。」
「你的好母妃確實去告狀了。」
「不過……」
「被母后給罵回來了。」
「還被禁足了一個月。」
「啊?!」
朱樉瞬間絕望了。
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精氣神。
「至於父皇……」
朱樉拍了拍那棵樹幹。
震得上面的落葉紛紛落下。
「父皇說了。」
「只要沒死。」
「就給俺往死里練!」
「而且。」
「大哥還特意讓人送來了人參鹿茸。」
「說是讓你補補身子。」
「好讓你能更有力氣……」
「接著挨揍!」
「什麼?!」
朱棡只覺得眼前一黑。
這……這是全家都要整死他對吧?
連最疼他的大哥都叛變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所以。」
朱樉從旁邊拿起那根浸透了鹽水的皮鞭。
甩了一個響亮的鞭花。
「啪!」
「別想著偷懶了。」
「今天加練。」
「如果不把這五十圈跑完。」
「今晚的生肉。」
「俺給你換成更腥的羊腰子!」
「跑!」
「嗚嗚嗚……」
朱棡一邊哭,一邊從地上爬起來。
這一次。
他徹底死心了。
什麼母妃,什麼父皇,什麼大哥。
在這秦王府的一畝三分地里。
只有二哥手裡的鞭子,才是唯一的真理。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開始在跑道上狂奔。
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發誓:
「等老子就藩了……」
「老子這輩子都不想再吃生肉了!」
而旁邊的朱棣。
看著這一幕。
不僅沒有害怕。
反而把手裡那塊還沒吃完的生肉,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眼神里。
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
「二哥說得對。」
「只有最狠的人。」
「才能活到最後。」
「才能……爬得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