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城東南角的缺口處。
濃烈的石灰粉塵和嗆人的土腥味,在滾燙的空氣中肆意瀰漫。
大半個城牆已經徹底化作了一片陡峭的廢墟斜坡。
大大小小的巨石和碎裂的夯土塊堆疊在一起,縫隙里還流淌著剛才被砸死的西域守軍的鮮血。
殘陽如血,將這片廢墟映照得猶如修羅地獄。
此時此刻。
在這片搖搖欲墜的廢墟後方。
上萬名倖存的哈密守軍,正死死地握著手中的彎刀和木盾。
他們密密麻麻地擠在缺口處,一個個雙眼通紅,像是一群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汗水順著他們塗滿沙土的臉頰瘋狂流淌。
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但沒人敢眨一下眼。
每個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緊張。
壓抑到了頂點的緊張。
按照冷兵器時代千百年來顛撲不破的鐵律。
城牆一旦被轟塌,攻城方必然會趁著守軍立足未穩,發動最慘烈、最不計代價的步兵填命衝鋒!
這就是用人命去填的血肉磨坊!
哈密守軍們甚至已經做好了和大明步兵在這片廢墟上同歸於盡的準備。
只要進入近身肉搏,他們堅信自己手中的大馬士革彎刀,絕不會輸給中原人。
然而。
一刻鐘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頭頂上的烈日還在不知疲倦地烘烤著大地,把哈密守軍身上的皮甲烤得發燙。
城外那片黑壓壓的大明軍陣。
卻安靜得像是一片死寂的黑色森林。
別說是發起衝鋒的步兵了。
就連大明軍陣里拉車的馱馬,都沒有往前邁出半步!
不僅沒動。
順著那巨大的城牆缺口往外看去。
哈密守軍們看到了讓他們此生三觀徹底崩塌、甚至感到無比驚恐的一幕。
城外。
在那一字排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十尊紅衣大炮前方。
那位猶如鐵塔般高大、渾身肌肉虬結的大明秦王。
竟然讓人在兩軍陣前,直接架起了一口巨大無比的行軍大鐵鍋!
粗大的乾柴在鍋底被點燃,火苗舔舐著黑乎乎的鍋底。
幾十斤新鮮宰殺的草原肥羊肉,連著骨頭被粗暴地剁成大塊,全都被扔進了翻滾的開水裡。
那位被傳聞說成是活閻王的大明皇子。
此刻正手裡拿著一把比鐵鍬還大的長柄鐵勺,在鍋里胡亂地攪和著。
他一邊攪和,一邊從旁邊的布袋裡抓起大把大把雪白的精鹽,毫不心疼地往鍋里撒。
沒過多久。
羊肉那種特有的、混合著油脂的濃郁肉香味。
在戈壁灘狂風的吹拂下,毫無保留地順著城牆的缺口,倒灌進了哈密城裡!
「咕嚕……」
缺口處。
不知道是哪個西域守軍,忍不住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肚子裡發出了一陣響亮的抗議聲。
這聲音就像是會傳染一樣。
緊接著,成百上千個肚子咕咕叫的聲音在廢墟後方此起彼伏地響起。
哈密守軍們本來就被嚇得肝膽俱裂,又在這烈日下暴曬了半個時辰,早就饑渴交加。
現在聞到這直往鼻孔里鑽的羊肉湯香味。
他們一個個喉嚨發乾,連握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這是什麼戰術?
打仗打到一半,主將當著敵人的面燉肉吃?
這簡直是對他們哈密城赤裸裸的蔑視和羞辱!
大明軍陣前。
朱樉根本不在乎城裡那些西域兵怎麼想。
他現在的全部心思都在這鍋羊肉湯上。
「香!真他娘的香!」
朱樉深深地吸了一口鍋里冒出來的熱氣,滿臉的陶醉。
他伸出長柄鐵勺,從鍋里撈起一塊帶著脆骨的羊排。
也不怕燙。
直接用粗糙的大手抓起來,張開血盆大口就咬。
嘎嘣!
脆骨連著肥美的羊肉,被他嚼得滿嘴流油。
「殿下!」
就在朱樉吃得正歡的時候。
大將藍玉穿著一身沉重的山文甲,急得像是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藍玉的眼睛死死盯著哈密城那個巨大的缺口,眼底全都是壓抑不住的嗜血渴望。
「您別光顧著吃啊!」
「這可是拿城的絕好機會!」
藍玉猛地一拍大腿,急得直跺腳。
「敵軍現在的士氣已經崩了!」
「只要您給俺一句話,俺帶著五千刀盾手,一波就能衝上廢墟!」
「俺保證在一個時辰內,把哈密王的腦袋給您提溜過來當夜壺!」
朱樉聽到這話。
手裡啃了一半的羊排動作一頓。
他轉過頭,那雙原本因為吃到美食而顯得有些憨厚的牛眼,突然爆射出兩道駭人的凶光。
他把手裡的羊骨頭狠狠往沙地上一摔。
「沖?沖個屁!」
朱樉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猶如一座大山般壓迫在藍玉面前。
他粗壯的手指直接戳在了藍玉堅硬的胸甲上,戳得藍玉連退兩步。
「老藍,俺看你腦子裡裝的全是沙子!」
「前面有現成的大炮不用,你讓俺大明的弟兄們拿血肉之軀去填坑?」
朱樉指著身後那些端著火槍、拿著長矛的大明將士。
聲音粗獷,卻透著一股子讓人眼眶發熱的質樸。
「你看看他們!」
「他們都是爹生娘養的!」
「都是中原老老實實種地的莊稼漢!」
「他們跟著俺出來打仗,是為了吃飽飯,是為了攢錢回家娶媳婦,是為了讓家裡的老娘能頓頓吃上白面饅頭!」
朱樉粗魯地抹了一把嘴巴上的羊油。
「冷兵器衝鋒,那是以前沒好鐵、沒好火藥的時候才幹的傻事!」
「現在咱們工部把這大鐵管子造出來了。」
「憑什麼還要死人?」
朱樉轉過頭,指著哈密城牆上的那些西域兵,咧開大嘴,冷笑連連。
「前面有這麼大一個現成的王八殼子給咱們練手。」
「不打白不打!」
說完,朱樉懶得再理會目瞪口呆的藍玉。
他從旁邊撈起一個粗瓷大碗,給自己滿滿盛了一大碗滾燙的羊肉湯。
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舒爽地打了個飽嗝。
然後。
朱樉轉過身,將手裡的空碗猛地砸在面前的青銅藥桶上。
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炮兵營的兔崽子們!」
朱樉的怒吼聲,猶如一陣狂風,瞬間席捲了整個炮兵陣地。
「都給俺把耳朵豎起來聽好了!」
「今天下午,沒有任何人會去衝鋒!」
「你們的任務,就是給俺放開了打!」
朱樉粗壯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一划拉,將整個哈密城都圈了進去。
「左邊的城牆,右邊的角樓,還有那扇破木頭城門!」
「全都給俺當成死靶子練瞄準!」
「誰要是打偏了,浪費了俺大明的火藥。」
「今天晚上就別想喝一滴羊肉湯,全給俺去戈壁灘上喝風去!」
此話一出。
整個大明炮兵營頓時爆發出了一陣狼嚎般的歡呼聲。
那些光著膀子的炮兵們,一個個興奮得眼睛都紅了。
打仗不用怕被敵人砍腦袋。
反而像是在校場上練靶子一樣輕鬆。
打中了還有肉吃!
天下哪有這麼爽的差事!
「殿下您瞧好嘞!」
「俺這就給那個角樓剃個光頭!」
隨著朱樉的一聲令下。
哈密城,迎來了它建立以來,歷史上最黑暗、最殘暴的一個下午。
大明那十尊加強版紅衣大炮,開始以一種穩定到讓人髮指的頻率。
瘋狂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