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潰了。
徹底崩潰了!
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絕對戰慄,那是看到食物鏈最頂端掠食者時的本能恐懼。
「長生天啊……」
一個滿頭白髮的瓦剌部落台吉。
手裡那把用來彰顯首領地位的鑲金彎刀,噹啷一聲掉在了草地上。
他那張猶如老樹皮一樣全是褶皺的臉上。
此刻已經寫滿了沒有任何掩飾的極致驚恐。
「魔鬼……」
「這群東方來的魔鬼,把帖木兒大汗的五十萬大軍全都吃干抹淨了!」
「他們是從地獄裡爬出來鎖魂的啊!」
這老台吉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他甚至顧不上招呼自己的親衛。
直接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長滿冰霜的草地上。
不僅是他。
數以萬計的草原牧民、部落首領、驕傲的遊騎兵。
猶如退潮的海水一般。
自發地、沒有任何人組織地,瘋狂湧向了鐵軌兩旁。
他們在距離鐵軌還有足足一百步的地方。
齊刷刷地停了下來。
然後。
轟隆!
數萬人同時雙膝跪地,五體投地!
他們將那平時高高昂起的頭顱,死死地貼在冰冷刺骨的泥土和草根上。
雙手極其卑微地平攤在前方。
姿態卑微到了骨子裡。
從列車車頭,一直綿延到視線的盡頭。
整整十里的鐵軌兩旁。
跪滿了密密麻麻的異族牧民和首領!
沒有一個人敢站著。
沒有任何一匹戰馬敢發出嘶鳴。
大明的裝甲列車轟鳴著從他們面前碾壓而過。
大地震顫。
狂風呼嘯。
粗大的煙囪里噴吐出的滾燙煤灰和黑煙,猶如暴雨般灑落在他們的頭上、背上。
將這些異族人的臉龐燙出了水泡,把他們的皮襖染得漆黑。
可是。
這十里長跪的數萬人。
就像是一尊尊被徹底嚇僵的雕塑。
寧願被煤灰燙傷。
也絕不敢有任何一個人,敢抬起頭來看一眼車頂上的大明殺神!
那是絕對的臣服!
是用三十萬顆人頭和百丈京觀,硬生生砸出來的無上天威!
哪怕是大明軍隊已經走遠。
哪怕秦腔的歌聲已經漸漸微弱。
這幾萬個草原人,依然跪在鐵軌兩旁,瑟瑟發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而此時。
在這輛猶如神明般接受著萬國朝拜的列車內部。
在最中間那節裝滿了天竺香料和絕世寶石的裝甲車廂里。
畫風,卻顯得極其詭異和離譜。
「阿嚏——!」
朱樉極其粗魯地揉了揉自己那寬大的鼻子,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他光著那猶如花崗岩般結實的膀子。
極其不耐煩地將身邊幾袋子散發著濃郁香味的天竺香料一腳踢飛。
「娘的,這破玩意香得辣眼睛!」
「熏得俺這鼻子都快失去嗅覺了!」
此時的大明秦王殿下。
正像個被困在金庫里的黑瞎子一樣,滿臉的幽怨。
他原本想在一堆波斯金幣上躺下。
結果發現那些金幣太硬,硌得他那八塊腹肌生疼。
無奈之下。
他只能像刨土一樣,在車廂里刨出一個大坑。
最後找了整整兩大麻袋大如鵝卵石的極品紅寶石。
極其隨意地墊在腦袋底下,當成了枕頭。
至於車外那三萬大軍唱的秦腔,還有沿途跪迎的十幾萬草原人。
朱樉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這算個啥事?
只要別來搶俺的飯碗,他們愛跪多久跪多久。
朱樉此刻最關心的。
是他手裡那最後一個還沒吃完的大白面肉包子。
咔嚓。
朱樉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將大半個包子吞進嘴裡,嚼得吧唧作響。
眉頭卻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這幫後勤營的火頭軍,手藝越來越差了。」
「肉切得這麼碎,連個嚼頭都沒有。」
「最過分的是,連瓣生大蒜都不給俺準備!」
「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這點道理都不懂?!」
朱樉一邊抱怨著,一邊將最後一點包子皮塞進嘴裡咽了下去。
吃飽喝足之後。
那種極度的睏倦感終於涌了上來。
從出嘉峪關到現在,他已經連著好幾個月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呼嚕……」
朱樉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皮子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軀,極其舒服地陷進那堆價值連城的紅寶石里。
不到三個呼吸的時間。
一陣猶如打雷般的巨大呼嚕聲,就在這裝滿寶藏的車廂里轟然響起。
震得車廂鐵皮都跟著嗡嗡作響。
在這顛簸的列車上,這位生擒了中亞霸主的活閻王。
居然就這麼四仰八叉地睡死了過去。
甚至。
他那張粗獷的黑臉上,還露出了一抹極其憨厚的傻笑。
嘴角流出了一長串晶瑩的哈喇子,滴在了那顆價值連城的鴿子蛋紅寶石上。
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夢話:
「紅燒肉……多放糖……」
「老頭子……給俺報銷飯錢……」
……
大明西征軍凱旋的列車,還在向著東方狂飆猛進。
而此時。
在距離這片草原萬里之遙的大明京城。
金陵。
一匹早就跑得口吐白沫、渾身是血的八百里加急快馬。
正猶如一道瘋狂閃電般。
極其粗暴地撞開了金陵城那厚重的正陽門!
馬背上的信使,手裡死死舉著一個插著三根紅色翎羽的加急竹筒。
聲嘶力竭的吼聲,瞬間撕裂了金陵城繁華的街道。
「西域大捷!」
「秦王殿下生擒帖木兒五十萬大軍!」
「斬首三十萬築京觀!」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信使的吼聲在街道上迴蕩。
一場因為這份誇張到了極點、堪稱離譜的滅國戰報。
而即將徹底引爆大明朝堂的超級大地震。
已然在金陵城的上空,轟然凝聚!
……
洪武十二年,深秋。
金陵城。
清晨的霧氣,猶如一層厚重的白灰色棉被,死死地籠罩著這座莊嚴肅穆的大明紫禁城。
天還沒亮,空氣中透著一股子能往人骨頭縫裡鑽的濕冷。
奉天門外那寬闊的青磚廣場上。
大明朝的文武百官們,此刻正穿著整齊的朝服,按照品級分列兩旁。
所有人都揣著手,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準備開始新一天的早朝。
可是今天。
整個奉天門外的氣氛,卻壓抑、沉悶到了極點。
沒有任何一個人敢交頭接耳。
連平時最喜歡在早朝前互相打招呼的幾個老將軍,此刻也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樣,低垂著腦袋,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