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大明帝國的最高權力中心。
莊嚴肅穆的奉天殿內。
幾隻比水缸還要粗大的紫銅宣德爐里,原本正平穩地升騰著名貴的紫煙。
可是現在。
那淡紫色的煙霧,早就被一股猶如實質般的滔天血腥味,給硬生生地衝散了!
血。
到處都是濃烈到了極點的血腥味。
這味道順著大殿裡那光潔如鏡的金磚縫隙,瘋狂地朝著四面八方蔓延。
順著每一個文武百官的鼻腔,死死地往他們的五臟六腑里鑽。
就在這大殿的正中央。
那個曾經率領五十萬大軍、妄圖踏平大明江山、號稱中亞無敵霸主的帖木兒。
此刻就像是一灘發臭的爛泥。
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骨的死狗!
癱軟在冰冷的金磚上,渾身止不住地瘋狂痙攣顫抖。
他的褲襠里早就屎尿齊流,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臊味。
這位異族大汗的頭顱深深地埋在地上,甚至連抬眼看一眼上方龍椅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就在剛才。
那個把他從十萬里之外的西域,像拎著一隻瘟雞一樣一路拎回金陵城的男人。
那個大明的秦王殿下。
就站在他的身邊!
朱樉依然穿著那件破得漏風、沾滿暗紅色血痂的粗布短打。
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煞氣,比外面的深秋寒風還要冷硬百倍。
「咕嚕嚕——」
突然。
一聲猶如春雷炸響般的腹鳴聲。
在這死一般寂靜的奉天殿內,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緊接著。
朱樉那句帶著濃重口音、理直氣壯的聲音,在大殿的橫樑上瘋狂迴蕩。
「俺餓了!」
俺餓了!
餓了!
了!
這三個字,就像是三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滿朝文武的天靈蓋上。
全場的空氣瞬間凍結。
文官隊列的最前方。
內閣首輔李善長那雙見慣了風浪的老眼,此刻直勾勾地盯著朱樉。
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大號的鹹鴨蛋。
旁邊幾個平時最講究禮儀規矩的禮部老古董。
更是被這句話雷得面面相覷,連呼吸都忘了。
大殿角落裡。
那個專門負責記錄皇帝言行和朝堂大事的起居注史官。
正準備揮毫潑墨,寫下大明親王獻俘闕下這曠古絕今的壯麗篇章。
結果。
聽到「俺餓了」這三個字。
史官的手猛地一哆嗦。
啪嗒!
那支沾滿了濃墨的湖筆,直接從他的指尖滑落。
重重地砸在下面那潔白無瑕的宣紙上。
一大團漆黑的墨跡,猶如蜘蛛網一般,在紙面上瘋狂洇開。
毀了一篇本該流傳千古的盛世華章。
瘋了。
這幫飽讀詩書的文臣們,覺得這個世界徹底瘋了。
這可是滅國之功啊!
這可是全殲五十萬異族聯軍、生擒敵國大汗的潑天偉業啊!
就算是當年的冠軍侯霍去病封狼居胥,恐怕也不過如此了吧!
換做是任何一個正常的大明皇子。
哪怕是那位穩如泰山、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太子朱標站在這裡。
也應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眼含著滾燙的熱淚。
衝著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慷慨激昂地來上一句:
「兒臣不辱使命!」
「賴父皇天威浩蕩,賴大明將士死戰!」
「今日將此蠻夷賊子獻於闕下,揚我大明國威!」
這才是正常的劇本!
這才是符合一個蓋世英雄、大明戰神身份的完美謝幕!
可是。
這位在西域戈壁灘上殺得人頭滾滾、徒手生撕戰象的活閻王。
他腦子裡想的,居然不是封賞,不是名垂青史。
而是他娘的乾飯?!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朱樉的身上。
朱樉卻根本不管別人怎麼看他。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痕的大手,憨憨地撓了撓自己那頭亂糟糟的頭髮。
幾塊乾涸的血皮順著他的頭髮掉落在金磚上。
他抬起頭。
用一種無比委屈、甚至帶點控訴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
「爹啊!」
「你根本不知道,俺這半年在外面過的都是啥苦日子!」
朱樉扯著大嗓門,像個在外面受了欺負、回家找家長告狀的半大孩子。
「西域那破地方,簡直就不是人待的!」
「滿地都是黃沙石頭,連一根能下嘴的大蔥都拔不出來!」
「水都是苦的,喝一口能讓人拉三天肚子!」
朱樉越說越覺得委屈,指著地上瑟瑟發抖的帖木兒,滿臉的嫌棄。
「他們那的羊肉,膻得要命,連塊正經的生薑都找不到來去腥!」
「還有那些個長著長鼻子的大傢伙,叫什麼戰象的!」
「俺原本以為那麼大個兒,切幾百斤肉下來烤著吃,能解解饞。」
「結果呢!」
朱樉氣得直拍大腿,聲音震得大殿上的灰塵直往下掉。
「那破象肉,糙得像木頭樹皮一樣!」
「烤出來柴得要死!」
「俺隨便吃了一口,差點沒把俺的大槽牙給崩斷了!」
「而且塞在牙縫裡,俺摳了三天都沒摳乾淨!」
聽著這位大明戰神的吐槽。
滿朝文武的嘴角都在劇烈地抽搐。
老天爺啊。
感情您老人家在天山腳下大開殺戒、陣斬兩萬頭重甲戰象。
不是為了破敵陣。
而是為了看看這肉能不能烤著吃?!
那可是能把重甲步兵踩成肉泥的無敵戰獸啊!
在您眼裡,合著就是一堆行走的食材?!
朱樉根本沒理會文官們那崩塌的三觀。
他繼續摸著自己那猶如鋼鐵般堅硬的肚子,大聲訴苦。
「俺這大半年,天天就只能啃那幹得能砸死人的死麵餅子!」
「肚子裡的油水,早就被戈壁灘上的邪風給颳得乾乾淨淨了!」
「俺現在瘦得,連腰帶都得往裡緊三個扣!」
朱樉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那破爛的草鞋在金磚上踩出重重的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裡,燃燒著對食物的極致渴望。
理直氣壯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爹!」
「俺出門前你可是答應過俺的,只要打贏了,回來飯管夠!」
「俺今天啥賞賜都不要!」
「俺就要吃燒鵝!」
「剛出爐的、皮烤得焦黃冒油的那種大燒鵝!」
朱樉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地晃了晃。
「三十隻!」
「少一隻都不行!」
「要是今天不給俺吃三十隻燒鵝,不給俺把這肚子填滿油水。」
「俺今天就在這奉天殿的御階下面,直接打地鋪睡下了!」
「俺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要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