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當他踏出城門,看到眼前這幅地獄般的景象時。
這頭絕世凶獸的腳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俺的兵去打仗,是為了保大明百姓有口飯吃。
可現在,俺的兵還沒開拔。
俺身後的百姓,卻快要餓死了?
朱樉翻身下馬。
沉重的牛皮軍靴踩在乾裂的黃土地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他沒有帶親衛,就這麼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那群散發著酸臭味的流民堆里。
周圍的流民看到這個鐵塔般雄壯、宛如殺神般的漢子。
全都嚇得往兩邊縮,生怕觸怒了這位貴人。
突然。
朱樉的腳步停在了一棵早就被扒光了樹皮的老槐樹下。
他的鼻翼猛地抽動了兩下。
一股極其詭異的肉香,混合著泥土的腥味,飄進了他的鼻腔里。
順著味道看去。
只見老槐樹的陰影里,支著一口破爛的鐵鍋。
鍋底下燒著幾根乾枯的樹枝,鍋里咕嚕咕嚕地冒著渾濁的黃水。
而鐵鍋旁邊。
圍著三個衣衫襤褸、餓得眼珠子都凹陷下去的成年漢子。
他們的眼睛死死盯著鍋里,散發著一種猶如餓狼般的幽綠光芒。
朱樉的目光慢慢下移。
落在了那口鐵鍋里。
在翻滾的黃水中。
隱隱約約,漂浮著一隻只有巴掌大小、皮膚已經被燙得發白的小手。
轟!
朱樉的腦子猛地一炸。
一股狂暴到了極點的怒血,瞬間直衝他的天靈蓋。
他認識那隻手。
那是屬於人類嬰孩的手!
而在這三個漢子的身後,不遠處的土坑裡。
一個大約七八歲、餓得皮包骨頭的小女孩,正死死地抱著一具早就僵硬的女屍。
小女孩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無盡的恐懼。
她看著那口鐵鍋,又看看那三個死死盯著她的漢子,身體抖得像是一片落葉。
「俺娘死了……」
「別吃俺弟弟……」
小女孩發出猶如蚊蠅般微弱的哀求聲。
可是那三個餓瘋了的漢子,根本聽不進去。
其中一個漢子咽了一口唾沫,轉過頭,看著那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眼睛裡的綠光更盛了。
「鍋里的肉太少,不夠分。」
「把這丫頭也宰了,咱們三家換著吃。」
易子而食!
在這場百年不遇的大旱面前,人性的底線被飢餓徹底撕得粉碎。
那些老實巴交的農民,在餓死邊緣,終於變成了吃人的野獸!
「畜生!!!」
一聲猶如萬丈驚雷般的狂暴怒吼。
從朱樉的胸腔中轟然炸響!
恐怖的音浪,竟然硬生生地將周圍乾旱的空氣給震出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那三個餓瘋了的漢子還沒反應過來。
朱樉那高大如山的身軀,就已經瞬間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砰!砰!砰!
連續三聲讓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朱樉連刀都沒拔,直接抬起那穿著粗重牛皮軍靴的大腳。
閃電般地連環踢出!
咔嚓!骨骼碎裂的脆響聲密集如爆豆。
那三個成年漢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胸腔瞬間塌陷下去一個恐怖的深坑!
整個人猶如破麻袋一般,被一股無可匹敵的狂暴力量直接踹飛了出去。
足足飛出去了十幾丈遠。
重重地砸在乾裂的土坷垃上,口中噴出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當場死透。
噹啷。
朱樉一腳踢翻了那口煮著罪惡的破鐵鍋。
滾燙的黃水澆在乾涸的土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大明活閻王那雙猩紅色的牛眼裡,此刻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喘息聲猶如一台正在超負荷運轉的風箱。
他沒有去看地上的死人,而是緩緩轉過身,走向了那個躲在死屍旁邊瑟瑟發抖的小女孩。
隨著他的靠近。
小女孩嚇得閉上了眼睛,以為這個恐怖的巨人也要吃了她。
可是。
朱樉並沒有動手。
他在小女孩面前蹲下那猶如鐵塔般的身軀。
伸出那雙剛剛能夠輕易撕裂正三品大員的粗糙大手。
極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在自己懷裡摸索著。
片刻後。
他摸出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原本打算留在路上解饞的草原極品風乾牛肉,還有半塊硬邦邦的白面烙餅。
「拿著。」
朱樉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他把肉乾和烙餅塞進小女孩那滿是泥垢的小手裡。
小女孩愣住了。
當她聞到那股屬於糧食和肉類的純粹香氣時。
生存的本能戰勝了恐懼。
她猛地抓起那塊烙餅,連土都顧不上擦,發瘋似地往嘴裡塞。
甚至因為吃得太急,被干硬的餅渣噎得直翻白眼。
朱樉趕緊拿起腰間的水囊,擰開塞子,湊到小女孩的嘴邊。
「慢點吃。」
「喝口水,別噎死。」
朱樉那布滿刀疤的臉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看著這個小女孩。
他的腦海里,無法遏制地浮現出了十幾年前的畫面。
那時候,大明還沒有建立。
他朱樉,還只是老朱手底下一個天天吃不飽飯的新兵蛋子。
那時候鬧饑荒。
他的一個堂弟,就是這麼活生生餓死在他懷裡的。
臨死的時候,那個堂弟瘦得連人形都沒了,嘴裡還在啃著一塊沾滿血的觀音土。
「哥,俺想吃口白面饃饃……」
那是朱樉這輩子聽過的,最絕望的聲音。
從那以後。
朱樉就發誓。
這輩子,他只認一個死理!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誰敢讓俺餓肚子,俺就宰了誰!
俺大明現在一統天下了,俺手底下的兵能吃上肉了。
可俺大明的百姓,為什麼還要餓肚子?!
為什麼還要逼得老百姓互相吃人?!
「王爺!」
一名渾身重甲的親衛百戶,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單膝跪在朱樉身後。
「查清楚了!」
「江南大旱,按理說戶部在蘇州府設立的天字第一號常平倉,裡面存著上千萬石的救災糧!」
「早就該開倉放糧了!」
「可是……」
親衛百戶咬了咬牙,眼神里也透出了一股怒火。
「可是蘇州知府和那些江南世家大族勾結!」
「他們死死地封著糧倉的大門,說沒有戶部尚書蕭大人的親筆條子和內閣的用印,誰也不能開倉!」
「他們暗地裡,卻把糧倉里的糧食偷偷運出來,以市價的百倍,賣給那些快餓死的富戶!」
「至於這些窮苦百姓,他們根本不管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