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守營軍士的呵斥聲。
一個悽厲到了極點、猶如杜鵑啼血般的哀嚎聲，穿透了重重營帳，傳進了朱樉的耳朵里。
朱樉的眉頭猛地一皺。
他抓起搭在木墩子上的熊皮大氅，隨手披在身上。
提著那把剛剛磨好的斬馬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帥帳。
營地門口。
幾個身強力壯的披甲軍士，正死死地按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
老頭身上的粗布短打早就被沿途的荊棘劃得破爛不堪，渾身上下布滿了血痕。
他的雙腳連鞋都沒有，腳底板早就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這分明就是一個從幾百里外，生生走斷了腿跑來金陵的江南災民！
「放開他。」
朱樉那沉悶猶如響雷般的聲音在營門口炸響。
幾個軍士趕緊鬆開手，退到兩旁。
那個老頭一抬頭，看到猶如鐵塔般雄壯的朱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亮光。
撲通！
老頭甚至顧不上雙腿的劇痛，直挺挺地跪在滿是砂石的地上。
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衝著朱樉瘋狂磕頭。
額頭砸在石頭上，鮮血瞬間流了一地。
「秦王殿下！活菩薩啊！」
老頭一邊哭喊，一邊顫抖著手，從懷裡極其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髒兮兮的破布包。
布包外面已經被汗水和鮮血浸透了。
他一層一層地解開那個布包，露出裡面的東西，雙手舉過頭頂。
「殿下！您在城外種出來的神仙米，咱們江南的泥腿子，一粒都沒吃上啊！」
「那些狗官，他們說朝廷發的救濟糧就是這個！」
「他們逼著咱們吃沙子啊！」
轟！
當那個布包里的東西呈現在朱樉面前的那一瞬間。
整個京營駐地的大氣層，仿佛在這一刻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恐怖力量給徹底抽乾了！
那布包里裝的。
根本不是什麼晶瑩剔透、顆粒飽滿的超級雜交水稻。
而是一堆發黑、發臭、甚至還在蠕動著白色肉蟲的爛糧。
裡面甚至摻雜著大把大把的黃沙和鋒利的碎石子！
這就是大明戶部發給老百姓的活命糧？！
這就是他朱樉，光著膀子拉了八百斤鐵犁，在地里流血流汗種出來的糧食？！
朱樉沒有說話。
他那雙猶如銅鈴般的牛眼，死死地盯著老頭手裡那包摻著沙子的爛糧。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周圍那上萬名殺氣騰騰的重甲騎兵，此刻全都感覺到了後背一陣陣發涼。
因為他們清楚地看到。
活閻王那粗糙的大手上，一根根猶如青色小蛇般的血管正在瘋狂地暴起。
他胸口處的肌肉，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恐怖幅度劇烈起伏著。
一股肉眼可見的狂暴氣浪，正在以朱樉的身體為中心，瘋狂地向外擴散。
咔嚓！
朱樉腳下的那塊堅硬的青石板，竟然承受不住這股恐怖的肌肉壓力，瞬間布滿了猶如蜘蛛網般的駭人裂紋！
「俺種出來的米。」
朱樉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暴虐的猩紅。
那聲音，沙啞得猶如從九幽地獄深處刮出來的陰風。
「他們，敢偷？」
「他們居然敢拿這種餵豬都不吃的破爛玩意兒，去填老百姓的肚子？」
朱樉慢慢地蹲下身子。
伸出那雙剛剛磨過刀的大手，將老頭手裡那包爛糧接了過來。
他抓起一把帶著沙子和蟲子的爛米。
在所有人驚恐萬狀的目光注視下，直接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嘎吱，嘎吱。
尖銳的石子劃破了他的口腔，殷紅的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淌下來。
但他就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面無表情地咀嚼著，然後咕咚一聲，硬生生地吞進了肚子裡。
「難吃。」
「這玩意兒，真難吃。」
朱樉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站起身來。
他沒有理會身後那些嚇得大氣都不敢喘的將士。
而是直接轉過身，提著那把三百斤重的斬馬刀，向著皇宮的方向大步走去。
「王爺！大軍還要開拔去西邊啊！」親衛百戶壯著膽子喊了一聲。
「開個錘子！」
朱樉頭也不回，發出一聲猶如暴龍般的驚天怒吼。
「鍋漏了，還吃什麼席？！」
「全軍原地待命！」
「俺去皇宮拿個東西，去去就回！」
皇宮，奉天殿。
洪武大帝朱元璋和太子朱標，正滿臉喜色地看著戶部呈上來的豐收奏報。
「好啊！標兒，你二弟這次可是立了不世之功！」
老朱樂得合不攏嘴，拍著龍椅的扶手。
「江南糧倉滿溢，咱大明的老百姓，這個冬天總算是能吃上一頓飽飯了。」
朱標也是連連點頭，溫和的臉上滿是欣慰。
「是啊父皇，二弟雖然行事粗魯，但這顆心，卻是真真切切地裝著天下蒼生。」
就在這父子倆其樂融融，暢想大明盛世的時候。
轟——！！！
奉天殿那兩扇用百年金絲楠木打造的沉重殿門，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悲鳴。
緊接著。
在門外值守太監驚恐的尖叫聲中。
那兩扇殿門竟然被一股極其狂暴的物理力量給直接踹得四分五裂！
漫天的木屑猶如暗器般在大殿內瘋狂飛舞。
一陣夾雜著濃烈血腥味的狂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龍案上的奏摺漫天亂飛。
老朱和朱標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來。
只見大殿的門檻外。
大明活閻王朱樉，光著膀子，提著一把拖在地上的巨大斬馬刀。
猶如一尊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蓋世殺神，一步一步地踏入了大殿。
他每走一步，奉天殿那鋪著金磚的地面就會被踩出一個深深的凹坑。
狂暴的煞氣，壓得大殿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老二！你瘋了？！」
老朱瞪圓了眼睛，看著提刀闖殿的兒子，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天子劍。
「這可是奉天殿！你提著刀進來想幹什麼？造反嗎？！」
朱樉沒有說話。
他大步走到龍案前，一把將那個裝滿沙子和發霉爛糧的破布包，重重地拍在了老朱的面前。
砰！
木質的龍案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咔嚓聲，險些當場散架。
「爹，你看看這是什麼。」
朱樉的聲音里，壓抑著一種讓人肝膽俱裂的極致憤怒。
老朱疑惑地低下頭。
當他看清那布包里裝的是什麼東西時。
這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大明開國皇帝，那張威嚴的臉龐瞬間變得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