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領……」
一名校尉臉色煞白地跑上山坡，手裡拿著一塊破布。
「點清楚了。」
「跑了的，不到三百騎。」
「剩下的……」
校尉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剩下的，十萬北元主力，連同大汗的親衛軍。」
「全交代在這兒了。」
「無一活口。」
藍玉聽著這組數字，手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
十萬。
整整十萬啊！
當年徐達大將軍北伐，打得最慘烈的一仗，也不過殲敵幾萬。
而現在。
只用了一個晚上。
北元這座壓在漢人頭頂上幾十年的大山，徹底塌了。
漠北。
再也沒有王庭了。
「二殿下呢？」
藍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殿下在……在那邊。」
校尉伸出手指了指山腳下一個背風的土坑。
藍玉順著方向看過去。
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在那屍山血海的邊緣。
朱樉正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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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光著膀子，身上的血漿子已經結成了硬殼，像是一層暗紅色的盔甲。
他那雙猶如老樹盤根般的大手，正靈活地擺弄著幾塊石頭。
他在壘灶台。
旁邊。
整整齊齊地碼放著那兩袋被他視若珍寶的大米。
還有十幾隻昨晚順手從北元輜重營里搶來的、已經扒了皮的肥羊。
「藍二哥！」
朱樉耳朵尖，聽到了腳步聲。
他抬起頭，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憨厚、純真的笑容。
「快來！」
「俺把灶搭好了！」
「這草原上的羊，肥得很！俺剛捏了捏，一手的油！」
朱樉用沾著碎肉的手背抹了一把鼻子。
「趕緊的，讓兄弟們生火。」
「俺都快餓癟了。」
藍玉快步走下山坡。
他看著朱樉那副只惦記著吃飯的模樣，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堆積如山的十萬具屍體。
一種荒誕的反差感，直衝腦門。
誰能想到。
就是這個滿腦子只有乾飯的憨漢子。
昨晚像個遠古魔神一樣，徒手撕碎了上萬匹戰馬，把北元的大汗當兔子一樣釘死在雪地里。
「殿下。」
藍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飯，咱們肯定得吃。」
「但……這些屍體，咋辦？」
藍玉指了指那漫山遍野的殘骸。
「太多了。」
「挖坑埋，地凍得跟鐵一樣，十天半個月也挖不完。」
「燒吧，咱們的柴火連燒水都不夠。」
「要是就這麼扔在這兒，等到明年開春，雪一化。」
「肯定得起大瘟疫。」
藍玉的擔憂是有道理的。
草原上最怕的就是這個，一旦起了瘟疫，順著風能飄到大明的邊關去。
朱樉聽完。
他停下了手裡劈柴的動作。
他轉過頭，看著那片暗紅色的戰場。
粗黑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不埋。」
朱樉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
「俺累了一宿，兄弟們也累了，沒力氣給這幫狗崽子挖坑。」
「那……」藍玉愣住了。
朱樉站起身。
他走到那堆屍體面前。
伸出大腳丫子，隨便踢了一腳地上一顆凍僵的腦袋。
咕嚕嚕。
那腦袋滾出去好遠。
「俺娘以前在村里，冬天殺年豬。」
「肉吃不完，就扔在院子外頭。」
「潑上兩盆涼水，凍得結結實實的，黃鼠狼都咬不動。」
朱樉轉過頭，看向藍玉。
「把他們壘起來。」
朱樉伸出寬大的手掌，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高度。
「壘得高高的。」
「越高越好。」
「然後，去河裡砸冰窟窿，打水。」
「澆上去。」
聽到這話。
藍玉的瞳孔猛地一縮，後背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白毛汗。
澆水？
凍冰？
把十萬具胡狗的屍體壘在一起，凍成冰山？
這已經不是處理屍體了。
這是要造一座……京觀啊！
而且。
是一座大明立國以來，甚至中原王朝有史以來，最恐怖、最宏偉的冰雪京觀！
「殿下……」
藍玉的聲音發乾。
「這……這會不會太有傷天和了？」
歷代也有築京觀的傳統，但那大多是為了震懾。
像這種把十萬具殘碎的屍體凍成冰坨子，永遠立在草原上的做法。
實在太暴戾了。
朱樉沒聽懂什麼叫天和。
他只知道。
不能讓這幫死胡狗的臭味，熏了他的羊肉湯。
「啥和不和的。」
朱樉一瞪眼，一股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氣，不自覺地溢了出來。
「他們搶俺大米的時候，咋不講和？」
「去！」
「讓兄弟們動手，誰壘得多，一會兒羊肉多分他一塊！」
有了朱樉的死命令。
還有羊肉的誘惑。
三萬大明鐵騎，立刻化身成了最殘酷的泥瓦匠。
落虎坡上。
開始了一場駭人聽聞的工程。
士兵們用麻繩、用長矛挑。
把那些凍硬的屍塊、殘破的戰馬、甚至北元人的殘破軍旗。
一層一層地往上堆疊。
「嘿喲！」
「起！」
伴隨著整齊的號子聲。
那座由血肉堆砌的山包，越來越高。
十丈。
三十丈。
五十丈。
到了最後，甚至需要士兵們搭著人梯，才能把屍體扔到頂上去。
十萬具屍體，在落虎坡的正中央，壘成了一座比旁邊山峰還要扎眼的可怖高塔。
「倒水！」
藍玉站在高處，猛地揮下令旗。
幾千名士兵，提著從冰河裡打來的刺骨河水。
順著那座屍骸高塔的頂端，狠狠地潑了下去。
嘩啦啦——！
漠北的溫度，滴水成冰。
那些冷水剛剛澆在那些暗紅色的屍塊上。
滋滋作響。
眨眼之間，就凝結成了一層厚厚的堅冰。
一桶接著一桶。
水流順著那些殘肢斷臂的縫隙流淌。
將一張張痛苦扭曲的面孔，將一根根刺穿胸膛的斷矛。
全部死死地封存在了透明的冰層之中。
陽光照在上面。
折射出的。
不是晶瑩剔透的光芒。
而是一片令人作嘔的、深邃的猩紅色。
「嘶——」
大明的老兵們看著這座終於成型的冰雪京觀。
紛紛倒抽了一口涼氣。
太震撼了。
這就像是拔地而起的一座修羅地獄。
只要它立在這裡一天。
那些殘存的遊牧部族，就算借他們十個膽子，也絕不敢再跨過這落虎坡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