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陰寒的綠氣,像是一條滑膩的毒蛇。
順著凍土層下方的縫隙,一點點地往前拱。
它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那股屬於大明活閻王的氣血味道。
只要沾上一點。
只要把這詛咒下到那鍋羊肉湯里。
這個殺神就會腸穿肚爛,草原的仇就能報了。
綠氣已經探出了地面,距離那口燒得滾燙的大鐵鍋,只剩下一寸的距離。
就在這時。
正抱著半扇羊排狂啃的朱樉,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那兩道粗黑的眉毛,猛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鼻子用力地抽動了兩下。
「啥味兒啊?」
朱樉瓮聲瓮氣地嘟囔了一句。
他低下頭,死死盯著腳邊那絲微不可察的綠色煙霧。
一股子濃烈到了極點、放了七八天的羊圈底子的騷臭味,直衝腦門。
朱樉的眼珠子瞬間就紅了。
不是因為殺氣。
是因為心疼。
「俺的羊肉湯!!!」
「哪個王八犢子,敢往俺的鍋底下屙屎?!」
朱樉發出一聲如平地驚雷般的怒吼。
他連看都沒看那綠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直接抬起那只比蒲扇還要大上兩圈的右腳。
對著那冒出綠氣的地面。
狠狠地。
一腳跺了下去!
轟隆——!!!
落虎坡的大地,仿佛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哀鳴。
狂暴的力量順著朱樉的腳跟,猶如一顆在地底爆炸的隕石。
肉眼可見的,地面上隆起了一道半尺高的土浪。
這道土浪順著地脈,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直直地撞向了里許之外的那座冰雪京觀。
咔嚓!
地底深處,傳來了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叫。
但那慘叫聲僅僅持續了半個呼吸,就被沉悶的碾壓聲徹底蓋了過去。
那藏在京觀底部、試圖施展邪術的北元老薩滿。
連同他手裡的法杖。
被這股隔空傳來的狂暴震盪波,直接在狹小的冰縫裡,擠壓成了一灘根本分不清形狀的爛泥。
那一絲綠氣,瞬間煙消雲散。
「娘的。」
朱樉悻悻地收回腳。
地面上,已經留下了一個深達半尺、周圍滿是蜘蛛網般裂紋的大坑。
他心有餘悸地捧起大鐵鍋,聞了聞裡面的湯。
確認那股騷臭味沒有跑進去,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差點把俺的飯給毀了。」
「真該死。」
朱樉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撈起一塊最大的羊棒骨,狠狠地咬了一口。
風雪,徹底停了。
大明的龍旗在狼居胥山上迎風招展。
……
三個月後。
金陵城,大明皇宮。
春風拂過奉天殿的琉璃瓦,帶著一絲江南水鄉特有的暖意。
城外的街道上,剛剛班師回朝的三萬鐵騎,受到了金陵百姓如海嘯般的夾道歡迎。
但大明此次北伐最大的功臣,活閻王朱樉。
此刻卻正坐在坤寧宮的暖閣里。
馬皇后心疼地看著眼前這個黑了一圈、也壯了一大圈的兒子。
眼角的淚花直打轉。
「樉兒,慢點吃,別噎著。」
馬皇后手裡端著一碗溫水,不停地往朱樉的碗裡夾著菜。
「這是娘親手給你拌的黃瓜。」
「這是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多吃點,把在草原上掉的肉都補回來。」
朱樉坐在那張專門為他加固過的紫檀木大椅上。
看著滿桌子的家常菜。
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笑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還是娘做的飯香。」
「俺在草原上,天天啃乾糧,吃沒滋味的死羊肉,嘴裡都快淡出鳥了。」
朱樉一邊說,一邊拿起筷子。
夾起一大塊馬皇后親手拌的清脆黃瓜,直接塞進了嘴裡。
咔嚓。
咔嚓。
朱樉大口咀嚼著。
可嚼著嚼著,他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兩道粗黑的眉毛漸漸倒豎了起來。
他猛地轉過頭,把嘴裡的黃瓜全吐進了一旁的渣斗里。
呸!呸呸!
「苦的?」
朱樉瞪大了那雙牛眼,看著盤子裡的黃瓜。
「娘,這黃瓜是苦的!」
「還有股子怪味兒,像是在海邊漚了半個月的爛泥巴味!」
坐在對面的朱元璋,本來正笑眯眯地看著兒子吃飯。
聽到這話,老朱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放下手裡的酒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二啊。」
「不是你娘的手藝退步了。」
「是咱們大明的鹽,出問題了。」
朱元璋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生機盎然的御花園,眼神里卻滿是愁容。
「你打仗這幾個月,江南的大鹽商聯手抬高了鹽價。」
「好一點的青鹽,都快趕上肉價了。」
「咱們宮裡為了節省開支,用的都是從兩淮鹽場直接運來的粗海鹽。」
老朱轉過身,指了指桌子上那個裝鹽的小瓷罐。
裡面的鹽粒,呈現出一種渾濁的黃褐色,顆粒粗大,看著就像是摻了沙子。
「這種鹽,是直接架起大鍋熬干海水弄出來的。」
「裡面帶著毒火,味道發苦發澀。」
「吃多了,人容易腹脹,腳底發軟。」
老朱的眼眶有些泛紅。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討飯的日子。
「你娘和咱,都吃過苦。」
「宮裡吃這種苦鹽,不算啥。」
「可你想過沒有?」
「天下那些種地的百姓,連這種發苦的粗鹽都吃不起啊!」
老朱的聲音開始發顫。
「咱前些日子微服私訪。」
「看到城外的農戶,家裡窮得買不起鹽。」
「就在房樑上吊著一塊在鹽水裡泡過的破布。」
「吃飯的時候,一家老小輪流去舔一口那塊破布,就當是吃過鹽了!」
「老二,百姓不吃鹽,就沒有力氣種地啊!」
聽著老朱這番話。
朱樉的腦子裡,並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國家大事。
他的邏輯很簡單。
很粗暴。
百姓沒有力氣種地=大明沒有糧食=俺朱樉沒有大米吃!
更何況。
這又苦又澀的破鹽,竟然毀了他最愛吃的娘親做的飯!
不可饒恕!
「砰!」
朱樉猛地一拍桌子。
那張堅硬的金絲楠木桌子,被他這一巴掌拍得表面直接裂開了一道口子。
桌子上的盤碗震得叮噹亂響。
「爹!」
「這事兒你別管了!」
朱樉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像是一堵牆,擋住了外面的光線。
「俺去弄鹽!」
「俺不僅要讓娘做飯用上不苦的鹽!」
「俺還要讓大明的百姓,都把鹽當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