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金陵城外。
朱元璋帶著馬皇后,在滿朝文武的簇擁下,死死地盯著眼前那十幾輛拉滿貨物的重型馬車。
馬車上,蓋著厚厚的防水油布。
「老二傳信說,弄出好鹽了?」
老朱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因為他知道製鹽有多難。
朱樉從第一輛馬車上跳下來。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直接走上前,一把扯下了油布。
嘩——!
陽光灑下。
車廂里,那堆積如小山般、白得讓人頭暈目眩的精細海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大明君臣的面前!
文武百官,集體倒抽了一口涼氣。
安靜。
落針可聞的安靜。
戶部尚書揉了揉眼睛,直接跪在了地上,用顫抖的手捧起一把白鹽。
「這……這……這是鹽?」
「沒有雜質?沒有毒火?」
朱元璋眼眶通紅。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也不嫌髒,直接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舌尖上。
那純粹的咸鮮味,在他味蕾上炸開。
沒有一絲一毫的苦澀。
老朱轉過頭,看著馬皇后。
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這位於萬萬人之上的帝王眼角,滑落下來。
「妹子……」
「不苦。」
「咱們大明的鹽,再也不苦了!」
老朱從袖子裡摸出半截早上沒吃完的黃瓜。
在雪白的鹽山上狠狠地蘸了一下。
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連著眼淚一起嚼碎。
「傳旨!」
朱元璋猛地轉過身,聲如洪鐘。
「這雪花白鹽,立刻發往大明各路府州!」
「鹽價,給咱降到十文錢一斤!」
「咱要讓大明最窮的叫花子,也能吃得起最乾淨的白鹽!」
「萬歲!!!」
滿朝文武跪倒在地,激動得涕淚橫流。
而站在這堆無價之寶旁邊的朱樉。
卻只是憨厚地撓了撓後腦勺。
他看著正在抹眼淚的老朱,瓮聲瓮氣地說:
「爹,你別哭了。」
「眼淚掉鹽里,鹽該化了。」
「俺立了這麼大功,你趕緊讓娘給俺做碗紅燒肉去。」
「俺都饞好幾天了。」
看著這憨直的兒子,老朱破涕為笑,走上前狠狠拍了拍朱樉那堅如磐石的肩膀。
「吃!」
「爹今天就算把御膳房拆了,也讓你吃個痛快!」
大明的天,因為這萬畝鹽田,變得無比明朗。
然而。
在江南那些深宅大院裡。
那些原本掌控著大明命脈、靠著苦鹽吸食百姓膏血的世家鹽商們。
看著庫房裡那些瞬間變得一文不值的粗鹽。
一個個臉色慘白,如喪考妣。
「活閻王……」
「斷了我們的財路,就是要我們的命!」
黑暗中。
幾封帶著血印的密信,正在被快馬加鞭,悄然送往幾個令人膽寒的地方。
巨大的財富,總是伴隨著極致的瘋狂。
朱樉那口剛吃上的紅燒肉。
似乎。
又要被不長眼的人,給盯上了。
哐!
哐!
哐!
江南,揚州府。
三聲刺耳的破銅鑼聲,順著繁華的十字長街,一路敲了下去。
打著赤膊的幫派潑皮,手裡拎著水火棍,像是一群驅趕羊群的惡狼。
「東家有令!」
「關板!」
「落鎖!」
「今日起,揚州城內一百三十家鹽號、八十七家米鋪、四十二家布莊。」
「全部閉門謝客!」
隨著這囂張的吼聲。
整條長街上,原本正開門迎客的商鋪,夥計們全都白著臉跑了出來。
一塊塊厚實的排門板,被極其粗暴地合上。
咔噠。
巨大的生鐵掛鎖,硬生生地鎖死了揚州城的生氣。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手裡緊緊攥著幾枚帶著體溫的銅板。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一家米鋪的門前。
枯瘦的手死死扒著門縫。
「掌柜的!」
「行行好啊!」
「家裡小孫子餓了三天了,就指望著買半升糙米熬口稀的。」
「朝廷不是剛發了告示,說鹽價降了嗎?」
「你們咋連米都不賣了啊!」
米鋪的掌柜躲在門板後頭,冷笑了一聲。
隔著門縫,一口濃痰吐在了老漢的腳邊。
「朝廷發告示?」
「你去吃朝廷的告示去啊!」
「秦王殿下弄出了白鹽,斷了我們東家的生路。」
「東家發了話,這江南的天,不能讓他朱家一家說了算!」
「不僅是鹽!米、面、油、布!」
「只要是我們江南商會名下的東西,一粒米你們也別想買到!」
「想活命?去金陵城外頭哭去吧!」
老漢絕望地癱坐在地上。
銅板散落了一地。
不僅僅是揚州。
蘇州、杭州、松江。
整個大明最富庶的江南,在短短三天之內,仿佛被一隻無形的黑手死死掐住了咽喉。
街道上空蕩蕩的。
碼頭上的貨船停了。
成千上萬靠出賣苦力為生的百姓,斷了活計,買不到哪怕一粒粗鹽,一升陳米。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民間蔓延。
這就是江南世家豪門的底氣。
你們老朱家有刀把子。
可我們手裡,握著大明一半以上的錢袋子和糧袋子!
你要掀我們的桌子?
那我們就連鍋帶碗,全給你砸了!
……
金陵城,紫禁城。
奉天殿。
春天的早晨,本該是暖和的。
可今天的朝堂上,氣溫卻冷得像是在冰窟窿里一樣。
地龍燒得很旺。
但滿朝文武,卻沒幾個人敢大喘氣。
大殿正中央。
左都御史陳修,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朝服。
手裡捧著一封長長的奏疏,腰杆挺得筆直。
他的臉上,寫滿了那種讀書人獨有的、為了天下蒼生可以連命都不要的所謂「大義」。
「陛下!」
陳修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帶著一種悲憤的腔調。
「臣要死諫!」
「秦王殿下在泰州弄出新鹽,確實是奇功一件。」
「可殿下千不該,萬不該,直接將鹽價定在十文錢一斤啊!」
陳修猛地磕了一個頭。
青磚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自古以來,鹽鐵專營,商賈居中調和。」
「這是祖宗定下來的規矩!」
「秦王殿下此舉,是在與民爭利!」
「是把江南那數十萬靠著賣鹽為生的商賈,往死路上逼啊!」
陳修的話音剛落。
戶部的一名侍郎也跨出班列,跪倒在地。
「陛下!」
「江南來報!」
「因為秦王殿下的亂法,江南商會已經聯手罷市!」
「不僅是鹽鋪,就連米鋪、糧行也全都關了門!」
「百姓買不到柴米油鹽,民怨沸騰!」
「若再不收回成命,安撫商賈,江南恐有大亂啊!」
「求陛下三思!」
緊接著。
呼啦啦。
朝堂上,足足有三分之一的文官。
那些平時滿口仁義道德、暗地裡卻跟江南世家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官員。
全都跪了下去。
「求陛下收回成命!」
「求陛下以大局為重!」
逼宮。
這是赤裸裸的逼宮!
你們朱家想繞開我們這些士大夫和商人自己玩?
那我們就讓天下大亂!
看你這江山還坐不坐得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