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偌大的王宮大殿裡,只有石牛鍋里的火雞湯在咕嚕咕嚕地冒泡。
藍玉等人呆呆地看著蕭何手裡的那張薄薄的紙片。
只覺得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狠。
太他娘的狠了!
殺人不過頭點地。
這毒計,簡直是把萬國按在地上抽筋扒皮,連骨髓都要吸得一乾二淨啊!
這就等於大明掐住了全世界的脖子。
誰敢不聽話,大明只要多印幾張紙,就能讓那個國家物價飛漲,老百姓活活餓死!
「這……這就是神仙手段啊。」
常遇春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看蕭何的眼神都不對了。
這種讀書人壞起來,真比他們這些殺才恐怖一萬倍。
就在大佬們震驚於大明這手降維打擊的金融霸權時。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再次響起。
「啥?這破紙能換一百兩銀子?」
石牛瞪著牛眼,一把從蕭何手裡搶過了那張一百兩的防偽銀票。
他剛才啃火雞腿啃得滿手都是油和醬汁。
拿著銀票,石牛毫不猶豫地在自己油乎乎的大嘴上狠狠擦了兩下。
然後嫌棄地把沾滿油污的銀票扔在了地上。
還用那沾滿泥巴的大腳丫子踩了一腳。
「蕭大總管,你這玩意兒也太不中用了!」
石牛滿臉抱怨,瓮聲瓮氣地嘟囔。
「這紙硬邦邦的,還摻了什麼破絲線。」
「擦嘴都嫌剌嘴皮子!」
「這要是拿去茅房擦屁股,還不得把俺的屁股給拉出一道血印子來?」
石牛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下次印軟和點!最好帶點香味!」
「不然俺寧可用樹葉子!」
全場絕倒。
蕭何心疼得臉都綠了,看著地上那張被踩在泥里的銀票,哭笑不得。
這夯貨!
這可是能買幾萬斤糧食的帝國硬通貨啊!
你竟然拿來擦嘴,還嫌擦屁股硬?!
這反差,直接把大殿裡嚴肅的政治氣氛破壞得乾乾淨淨。
朱樉也是氣得笑罵了一句,剛準備踹石牛一腳。
突然。
大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到極點的馬蹄聲。
「報——!!!」
「錦衣衛八百里加急秘奏!閒人避退!」
滿身風沙的錦衣衛百戶,猶如一陣狂風般衝進了大殿。
他單膝重重跪地,雙手托舉著那個沉甸甸的鉛制大盒子。
「啟稟殿下!」
「恆河化工廠工地深處,挖出未知詭異殘骸!」
「請殿下聖裁!」
朱樉眉頭一皺,大步走上前去。
一把扯斷了鉛盒上的精鋼鎖鏈,掀開了沉重的盒蓋。
轟!
就在盒蓋打開的瞬間。
一股極度冰冷、刺骨到了極點的幽藍寒氣。
猶如實質般從盒子裡狂涌而出!
大殿內的溫度,在眨眼間暴降如寒冬。
咔咔咔!
離得最近的石牛,他那口正沸騰著滾燙肉湯的大黑鍋。
竟然在這一瞬間,連湯帶肉,被直接凍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硬冰坨子!
連鍋底的烈火,都被這股詭異的寒氣瞬間熄滅!
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明洪武年間。
金陵城外的長江江面上。
一艘猶如鋼鐵巨獸般的蒸汽明輪戰艦,噴吐著濃烈的黑煙,緩緩停靠在軍港碼頭。
距離天竺德里王宮那場詭異的冰封事件,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那股能瞬間凍結滾燙肉湯的幽藍寒氣,實在太過邪門。
朱樉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玩意兒散發出來的氣息,和金陵地下那座不可知秘庫里的東西。
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
立刻下令藍玉和常遇春死守天竺半島。
自己則親自押送那個裝滿寒氣的鉛盒,日夜兼程,橫跨萬裏海疆,秘密回到了大明的心臟。
此時此刻。
沉甸甸的鉛盒已經送進了紫禁城最深處,交給了老頭子朱元璋親自看管。
卸下這千斤重擔的朱樉,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輕了二兩。
在天竺那破地方待了那麼久。
天天不是殺人就是吃那些咖喱爛糊糊。
活閻王的嘴裡早就淡出鳥來了。
於是。
他連朝服都沒換,直接穿了一身青色的絲綢便服。
帶著同樣換上粗布短打的石牛,大搖大擺地溜達出了皇城。
一頭扎進了金陵城最熱鬧、最有煙火氣的南城集市里。
日頭西斜。
金陵城的街道上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叫賣聲、馬嘶聲、小孩子的打鬧聲混成一片。
空氣中瀰漫著剛出爐的桂花糕香氣、濃郁的鴨血粉絲湯味,還有烤燒餅的焦香味。
這才是真正的大明。
繁華,鮮活,透著一股子熱騰騰的生氣。
「娘嘞!」
「還是俺們大明好啊!」
「天竺那幫黑炭頭做出來的飯,豬都不吃!」
石牛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小鐵塔一樣跟在朱樉身後。
他左手抓著一個油光水滑的大醬肘子。
右手拎著兩隻剛出爐的脆皮烤鴨。
兩排白森森的牙齒上下翻飛。
咔嚓咔嚓。
連皮帶肉帶骨頭,嚼得那叫一個歡快。
滿嘴都是流淌的油星子。
路過的百姓看到這巨漢的吃相,都嚇得紛紛讓路。
生怕這莽漢一不小心,把自己的腦袋當西瓜給啃了。
朱樉背著雙手,晃悠悠地走著。
聞著這久違的故鄉氣息,他臉上的冷酷也融化了幾分。
大明在外面打生打死。
為的,不就是讓這滿街的百姓,能安安穩穩地吃口飽飯嗎?
不知不覺間。
兩人溜達到了一條偏僻些的青石板小巷。
這裡多是些擺地攤的苦哈哈。
賣些自家種的青菜、手工編的竹筐,賺幾個銅板餬口。
突然。
一陣刺耳的叫罵聲,打破了巷子裡的祥和。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是吧?」
「這南城的地界,誰不知道規矩!」
「在這裡擺攤,每天兩個大錢的地皮費,少一個子兒,大爺就砸了你的攤子!」
朱樉眉頭一皺,停下了腳步。
順著聲音看去。
只見巷子口的一處牆根下。
三個流里流氣、光著膀子、胸前紋著張牙舞爪劣質虎頭刺青的潑皮。
正滿臉兇狠地圍著一個賣菜的老農。
那老農頭髮花白,身子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麻衣。
面前擺著兩個破舊的竹筐。
筐里裝著些剛從地里摘下來的水靈靈的白菜和蘿蔔。
葉子上還沾著晶瑩的泥水。
此時。
老農正跪在青石板上。
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布滿老繭、像枯樹皮一樣的手。
死死地抱住帶頭那個麻子臉惡霸的大腿。
「黑三爺!求求您行行好!」
老農的聲音里透著悽厲的哭腔,眼淚在滿是皺紋的臉上縱橫交錯。
「老漢我今天一根菜還沒賣出去啊!」
「家裡的小孫子正發著高燒,就等這幾個銅板救命抓藥呢!」
「三爺,您寬限一天,明天老漢就算砸鍋賣鐵,也把錢給您補上!」
老農一邊哭,一邊把頭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磕得砰砰直響。
額頭上很快就磕出了血印子。
可那被稱為黑三爺的麻子臉惡霸。
眼裡卻沒有半點憐憫,反而閃過一抹殘忍的戾氣。
「沒錢抓藥?」
「沒錢抓藥就讓他死在家裡得了!」
「少拿你那病秧子孫子來糊弄大爺!」
黑三爺猛地抬起腳。
一腳重重地踹在老農瘦骨嶙峋的胸口上。
砰!
老農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翻出去。
後腦勺磕在台階上,頓時眼冒金星,疼得縮成了一隻大蝦米。
這還不算完。
黑三爺似乎覺得還不解氣。
他大步走到那兩個裝滿蔬菜的竹筐前。
飛起一腳。
咔嚓!
陳舊的竹筐被直接踢碎。
裡面那些水靈靈的白菜、脆生生的蘿蔔,頓時滾落了一地。
「大爺我今天就教教你什麼是規矩!」
黑三爺一邊狂笑,一邊穿著那雙沾滿狗屎的髒布鞋。
在那堆新鮮的蔬菜上瘋狂地亂踩。
白嫩的菜心被踩成了一灘綠色的爛泥。
蘿蔔被踩得四分五裂,沾滿了黑灰色的污水。
「哎喲!我的菜啊!」
「那是俺孫子的命啊!」
老農看著自己辛辛苦苦大半年種出來的糧食被這麼糟蹋。
心疼得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掙扎著想要爬過去護住那些爛菜葉子。
卻被旁邊另外兩個潑皮死死地踩住後背,動彈不得。
周圍看熱鬧的街坊鄰居,個個滿臉怒容。
但看著黑三爺腰間別著的短刀,卻沒有人敢上前說一句話。
只能在心底暗罵這幫畜生。
就在這時。
一陣沉重到極點的腳步聲,從巷子口傳來。
咚!
咚!
咚!
每一腳踩在青石板上,都仿佛一面戰鼓在眾人的心頭擂響。
連地上的小石子都被震得微微跳動。
石牛停下了嚼肉的動作。
他那張原本憨厚的大黑臉上,此刻沒有了半點笑容。
只有一種屬於猛獸護食時的恐怖戾氣。
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滿地的爛菜葉子。
「糧食。」
「你們這幫狗娘養的。」
「竟然敢糟蹋能填飽肚子的糧食。」
石牛的嗓音變得極其沙啞。
像是一頭正在磨牙的洪荒巨熊。
他從小窮怕了,餓怕了。
在他那條簡單的腦迴路里,這天底下最大的死罪,不是造反。
而是浪費糧食!
那可是能救命的東西!
轟!
石牛將手裡剩下的半隻烤鴨狠狠地扔在地上。
雙臂那猶如花崗岩般堅硬的肌肉猛地膨脹起來。
撐得粗布短打的袖子嘶啦一聲裂開。
他大踏步向前,看那架勢,是要直接把這三個潑皮活生生撕成碎片。
一隻修長、白皙卻猶如鐵鉗般有力的手。
輕輕地按在了石牛猶如門板一樣寬闊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