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寧說著,臉頰又飛起兩朵紅雲,眼波流轉間偷偷瞥了林正一眼,那眼神里混雜著崇拜、羞澀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
帷幔之中,回應她的卻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林正忽然輕笑一聲,笑聲在空曠寂靜、落針可聞的寢宮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幾分回音。
他腳下微微用力,被踩著的瘦頭陀頓時發出一聲壓抑痛苦的悶哼,肥胖的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二位,」林正的目光銳利如劍,彷佛能穿透那層層疊疊、繡滿金鳳的厚重錦緞帷幔,聲音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冰冷的嘲諷,「這齣戲,還要繼續演下去嗎?」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寒,如同臘月屋簷下凝結的冰棱:
「演了這十幾年,從青絲演到華發,你們……不累嗎?」
「瘦頭陀,毛東珠,」
他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無比,如同重錘敲擊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當著你們親生骨肉的面,還不肯撕下這層畫皮,把真相說清楚?」
他的目光掃過癱坐在地、魂不守舍的建寧,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做父母的,用謊言為女兒構築了一個虛幻的皇家世界,騙了她整整十幾年……
你們捫心自問,這對她,難道不是一種殘忍到極致的折磨嗎?」
「毛東珠」和「瘦頭陀」兩人,如同被施了最惡毒的定身咒,徹底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彷佛停滯了。
「嘩啦!」
帷幔被一隻保養得宜、卻帶著明顯顫抖的手猛地掀開一角,露出了「太后」那張平日裡雍容華貴、此刻卻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
精心描繪的妝容掩蓋不住她眼中巨大的驚駭與恐懼,她死死地盯著林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乾澀嘶啞、幾乎不成調的字:
「你……你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瘦頭陀也停止了徒勞的掙扎,圓睜著一雙布滿血絲、醜陋不堪的眼睛,裡面寫滿了同樣的震驚與深入骨髓的恐懼,彷佛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妖魔。
建寧公主本來已經跑到寢宮門口,手都搭在了冰涼的門閂上,聽到這話,腳步如同被釘住般猛地頓住!
她霍然轉身,臉上那點因為林正而起的紅暈和嬌羞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凝固。
看看神色平靜得可怕的林正,又看看地上那個醜陋猙獰、被踩在腳下的肉球怪人,最後,目光難以置信地移向帷幔後那張熟悉了十幾年、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和扭曲的「母后」的臉龐。
大腦「嗡」的一聲巨響,彷佛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轟然炸開,炸得她眼前發黑,耳中轟鳴。
「母……母后?」
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又帶著一絲瀕臨崩潰的求證,「什……什麼意思?親爹?
他……他說的……是假的,對不對?
是騙我的,對不對?
這個……這個怪物……
怎麼可能是我的……
爹?」
她伸出一根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手指,遙遙指向地上的瘦頭陀,指尖冰涼,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抗拒和一絲不願相信的祈求。
帷幔後的假太后毛東珠,看著女兒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寫滿崩潰與絕望的稚嫩臉龐,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碎裂的光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緩緩地搖了搖頭,長長地、深深地、從肺腑最深處嘆出一口氣。
與此同時,被林正牢牢踩在腳下的瘦頭陀,也痛苦地閉上了那雙醜陋的眼睛。
兩行渾濁的、滾燙的淚水,順著他滿是橫肉、溝壑縱橫的臉頰,無聲地滑落,迅速滲入身下名貴的波斯地毯,留下深色的濕痕。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嘶啞著,帶著濃重的哭腔,一字一句,如同鈍刀割肉:
「建寧……孩兒……他……他說得沒錯……我……我這個醜八怪……就是你的親生父親……瞞了你……瞞了你這麼多年……爹……爹對不住你……如今……如今再也瞞不下去了……」
「不——!不可能——!」
她目光呆滯渙散,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直勾勾地望著地上那個流淚的肉球怪物,又緩緩移向帷幔後那個卸去所有偽裝、露出真實憔悴面容的女人。
只覺得天旋地轉,腳下堅實的地面彷佛變成了洶湧的波濤。
「我的哥哥是皇帝……我的母親是太后……我的爹是先皇順治……我不是……我是公主……我是建寧公主……我是愛新覺羅·建寧……」
她嘴唇翕動,喃喃地、語無倫次地重複著這些曾經深信不疑、如今卻顯得無比荒謬的句子,大顆大顆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毫無徵兆地、洶湧地從她空洞的眼眶中滾落,瞬間打濕了胸前的衣襟。
毛東珠終於從帷幔後徹底走了出來。她已隨手扯下了頭上象徵太后身份的珠翠,露出了原本的烏髮,臉上那些精心修飾的妝容也被淚痕和冷汗弄得有些模糊,顯露出她真實的面容。
一張雖已步入中年、眼角有了細紋,卻依舊能看出年輕時姣好輪廓、與建寧眉眼間確有幾分相似的臉。
她看著癱坐在門口、失魂落魄、彷佛瞬間被抽走所有生氣的女兒,眼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愧疚、痛苦和憐惜。
她一步步走近,伸出手,想要像過去十幾年那樣,將女兒摟入懷中安慰,可手指伸到一半,卻又像觸電般猛地縮回,僵在半空,顫抖著,不敢觸碰。
「建寧……」
毛東珠的聲音哽咽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娘……娘對不住你……我們……我們也是逼不得已……」
「好了。」
林正冷淡的聲音打斷了這充滿悲情與狗血的認親場面,他顯然沒有耐心看這場家庭倫理劇,「時間有限,我沒空聽你們訴苦。今天你們一家三口也算『團圓』了。」
他話鋒一轉,直指核心:「抓緊把《四十二章經》交出來。另外,你們身上『豹胎易筋丸』的毒,下一次發作是什麼時候?」
「豹胎易筋丸」五個字如同五根冰錐,狠狠扎進毛東珠和瘦頭陀的心口!兩人身體同時劇震,比剛才被揭穿身份時還要驚駭!
毛東珠猛地抬頭,死死盯住林正,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變調:
「你……你連這個都知道?!難道你……你是教主派來的聖使?!」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與一絲渺茫的希望。
林正不屑地擺了擺手,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的洪安通?就憑他也配做皇帝?不過是個跳樑小丑,我早晚必擒之。」
此言一出,毛東珠和瘦頭陀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此人不僅知道神龍教最核心的機密,竟敢直呼教主名諱,還如此大逆不道!他到底是誰?!
「你……你不是教主的人!你究竟是誰?!怎麼會知道我們的底細,連『豹胎易筋丸』都……」
毛東珠的聲音因恐懼而尖利。
「現在是我在問你們話。」
林正語氣轉冷,腳下再次加力,瘦頭陀發出一聲痛哼,「還是說,你們想先嘗嘗我的手段?」
他不再廢話,直接開出條件:
「《四十二章經》交出來。我保你們不死,並且會去神龍島,替你們取來『豹胎易筋丸』的解藥。」
瘦頭陀強忍疼痛,嘶聲道:
「我們……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林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癱坐在地、神情恍惚的建寧公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柔軟的發頂:
「你們除了相信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這輕輕一拍,和那不言而喻的威脅,讓毛東珠和瘦頭陀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甚至可以為了神龍教的命令去死,但建寧……
這是他們在這冰冷殘酷的世界上,唯一的血脈牽絆和軟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掙扎,以及最後一絲孤注一擲的希冀。
「……好!」
毛東珠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她不再猶豫,轉身走到鳳床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手指在繁複的雕花上按照特定順序按動幾下。
「咔噠」一聲輕響,一塊牆板無聲滑開,露出一個隱蔽的暗格。
她從暗格中取出一個紫檀木製成、做工精巧的小匣子。
她捧著匣子,深吸一口氣,走到林正面前,當著眾人的面,緩緩開啟。
匣內鋪著明黃色的綢緞,上面靜靜躺著兩本封面古舊、以各色絲線繡著滿文和圖案的書籍,正是《四十二章經》!
看封面的顏色和紋飾,一本應是鑲藍旗,一本應是鑲白旗。
毛東珠雙手將匣子捧到林正面前,聲音帶著決絕:
「這是您要的兩本經書。至於皇帝手中的那本正黃旗《四十二章經》……明日天亮,我便以近日心緒不寧、想誦讀佛經靜心為由,向皇帝借來一觀。屆時,您自可取走。」
她抬起頭,眼中充滿了哀求與孤注一擲的信任:
「我們夫妻二人的性命,還有建寧的未來,如今就全託付給您了!求您……一定要幫我們拿到『豹胎易筋丸』的解藥啊!」
林正接過紫檀木匣,掃了一眼裡面的經書,確認無誤,合上匣蓋,收入懷中,語氣平淡:
「放心。你繼續假扮你的太后,不要露出馬腳。至於建寧公主……」
他看了一眼依舊失魂落魄的建寧:
「為了防止她情緒不穩,泄露秘密,我暫且將她帶在身邊,隨我一同前往神龍島,為你們尋找解藥。
她的安全,在我身邊,你們不必擔憂。」
毛東珠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既有對女兒的不舍,更多的卻是鬆了一口氣。有這位深不可測的林先生保護,建寧的安全或許更有保障,也能暫時遠離這皇宮的是非漩渦。
她拉著瘦頭陀,對著林正深深一拜:「多謝林先生!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林正。」林正坦然道。
至此,林正手中的《四十二章經》已得其六:
海大富處得來兩本,正白旗、鑲黃旗,韋小寶處得來兩本,正紅旗、鑲白旗,毛東珠處得來兩本,鑲藍旗、鑲白旗。
只待明日拿到康熙手中的正黃旗一本,便只剩遠在雲南吳三桂手中的正藍旗一本。
集齊八本經書,他倒要看看,這傳說中關乎滿清「龍脈」與寶藏的《四十二章經》,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翌日清晨,康熙皇帝如常來到慈寧宮向「太后」請安。
寒暄幾句後,「太后」揉著額角,面帶倦容道:
「皇帝,哀家這幾日不知怎的,總是心神不寧,夜間難以安眠。
聽聞誦讀佛經可以靜心凝神,不知宮中可有《四十二章經》?哀家想借來一讀。」
康熙聞言,略一思索,道:
「《四十二章經》?母后這麼一說,兒臣倒有些印象,似乎在上書房的藏書里見過這麼一本。
母后既然需要,兒臣待會兒便派人給您送來。」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問道:「對了,母后,建寧呢?今日怎麼沒見她來請安?」
毛東珠嘆了口氣,神色無奈中帶著幾分寵溺:
「這個頑皮的猴兒!又跟皇帝你身邊那個韋小寶,偷偷溜出宮胡鬧去了!
唉,皇帝,你說她這性子,野得沒邊,以後可怎麼嫁人啊?真是愁死哀家了。」
康熙笑了笑,寬慰道:
「母后多慮了。韋小寶是朕派他出京辦差去了。建寧是金枝玉葉,大清的公主,身份尊貴,多少人求娶還求不來呢。至於她的性子,活潑些也好。
要不,朕派人去把她找回來?」
毛東珠擺擺手,狀似無意地問道:
「罷了,由她去吧。
對了皇帝,哀家聽說你身邊最近有個少年侍衛,叫林正的?
昨日韋小寶來時提過一句,哀家瞧著倒是一表人才,氣度不凡。
建寧那丫頭,似乎對他也頗有好感。此行有他護著建寧,想必也不會出什麼岔子。」
康熙聞言,鬆了口氣,點頭道:
「母后說的是。林少俠武功高強,為人沉穩,有他保護建寧,朕也放心。只是……」
他話鋒一轉,正色道:「建寧年紀也不小了,確實該考慮她的終身大事了。那雲南平西王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正值青年,尚未娶妻,朕看與建寧倒是年紀相當。
不知母后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