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難師太眉頭微蹙，追問道：
「那……康熙如何？你若能取那韃子小皇帝的首級，必能震動天下，令四海義士聞風鼓舞！此乃不世之功，足以名垂青史！」
刺殺皇帝，這個念頭早已根植於她心中數十年，幾乎成了反清復明信念中最具象徵意義、也最直接的目標。
林正卻再次搖頭，動作輕緩，語氣平淡：
「康熙？此刻也殺不得。
他親政未久，根基尚且淺薄，正需他坐鎮朝堂，穩住這盤散沙般的局面。
何況，即便真能殺了一個康熙，於整個滿清而言，不過如同壯漢被蚊蟲叮咬，連其筋骨皮毛的萬分之一都未必能真正傷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我們口口聲聲反清復明，難道最終所求，就僅僅是潛入深宮，取一個滿人皇帝的性命嗎？
若真如此，與那專諸刺王僚、荊軻刺秦王，又有何本質區別？
不過是以一人之血，博一時虛名罷了。」
這番話，語氣並不激昂慷慨，甚至帶著幾分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如同平地驚雷，在眾人耳畔轟然炸響！
九難師太端著那隻粗瓷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幾滴微溫的茶水濺出，落在她灰色的緇衣袖口，留下幾點深色的水漬。
她獨目圓睜，瞳孔深處映著林正平靜的臉龐，彷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年輕人的輪廓，又彷佛透過他，看到了某種完全超出她數十年認知的、陌生的東西。
徐天川也是倒吸一口涼氣。
他跟隨陳近南多年，聽慣了「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口號，刺殺皇帝雖難，卻也是義士們心中最高、最悲壯的理想之一。
何曾聽過這般言論？
不殺皇帝，那還反什麼清？
連一直躲在師父身後，兀自為方才被「輕薄」而氣惱羞憤、臉頰緋紅未退的阿珂，此刻也忍不住抬起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長長的睫毛忽閃，詫異地、帶著一絲懵懂的好奇，望向那個語出驚人的布衣青年。
不殺皇帝？
那……反清復明，這四個沉甸甸的字，究竟要反什麼？
復什麼？
目標何在？
「不殺皇帝……那，該當如何？」
九難師太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與探尋。
林正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極輕卻異常穩定的「嗒」聲。
他目光緩緩掃過神色各異的三人，眼眸深處，彷佛有星火被悄然點燃，開始靜靜燃燒，驅散迷霧。
「我們要殺的，從來不是紫禁城裡那個具體的人，也不是關外愛新覺羅這一家一族。」
他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如同用刻刀鐫刻在金石之上：
「我們要終結的，是這個時代本身。」
「終……結，時代？！」
九難喃喃重複。
「不錯。」
林正的聲音漸漸有了力度，不再是單純的陳述，而帶上了一種沉靜卻堅定的信念感，「天下，從盤古開天闢地以來，便不該是某一家一姓世代相傳的私產，更不該是皇帝高踞龍庭、貴族勛戚盤踞四方，對億萬黎民敲骨吸髓、予取予求的時代！
這個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奉為圭臬，將億兆生民視為牛羊牲畜的時代，早就該結束了！」
他面對眼前這位身份特殊、意志堅定卻可能囿於舊時代思維的前朝公主，選擇將心中謀劃和盤托出。
語氣坦蕩如砥，光明磊落，彷佛在描繪一幅早已成竹在胸的宏偉藍圖：
「師太請細想，滿清何以能以數十萬之眾，統治這萬里山河、億萬漢民？
其根本，不在皇帝一人，而在其八旗制度，滿城駐防！
一座座『滿城』如同毒刺，星羅棋布於全國要衝重鎮。
城內聚居旗兵及其家眷，自成一體，不受地方管轄。
這些滿城，既是監控地方的眼線，更是隨時可以撲滅任何反抗火苗的武力據點，是滿清統治中原最核心、最頑固的軍事與政治基石。
至於真正的邊患外敵，如羅剎、準噶爾，滿清反而常常懷柔綏靖，以保關內『太平』。」
「因此，欲要真正摧毀滿清，必先斬斷其爪牙，瓦解其武力根基。
那就是徹底摧毀遍布各地的『滿城』！
而要摧毀這些經營多年、牆高池深的堡壘，非舉大軍、行雷霆萬鈞之勢不可。」
「再看南方，吳三桂、耿精忠、尚可喜，所謂三藩，盤踞南疆，看似勢大。實則，其麾下真正能披甲執銳、野戰決勝的精兵，三藩合計，不過兩萬之數。
即便算上所有輔兵、雜役、民夫，傾三藩之力，砸鍋賣鐵，至多也只能拉起十萬烏合之眾。
以此兵力，想要正面硬撼滿清從關外到中原的數十萬經制之師，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然而，這其中，卻有一個絕大的破綻，亦是天賜的良機！」
林正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出鞘的寶劍，彷佛能穿透眼前的虛空，看到未來的烽火，「滿清若要調集大軍南下，全力平定三藩之亂，其所需的兵源、糧秣、軍械輜重，亦必須從全國各地，尤其是從那些作為兵力儲備庫的『滿城』之中，大量抽調！
一旦各地滿城守備因兵力外調而變得空虛……」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
「那便是我們出手的絕佳時機！」
「聯絡各地心懷故國、不堪壓迫的仁人志士，秘密結社，暗中積蓄力量，打造兵器，囤積糧草。
待到清廷大軍主力被三藩牢牢牽制在南方戰場，各地滿城守備最為空虛、警惕性也可能最低的時刻……」
林正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握成一個堅定的拳頭：
「同時舉事！烽火遍地！」
「起義！暴動！
摧毀當地滿城！
將這些插在中原百姓心頭數十年的毒刺，一根根，連根拔起！」
「此城火起，彼城響應；此處義旗高舉，彼處殺聲震天！
讓清廷顧此失彼，首尾難顧，疲於奔命！
讓其自以為固若金湯的統治網路，從這些最關鍵的節點開始，寸寸斷裂，徹底崩壞！」
「屆時，民氣可用，大勢所趨，方是真正光復華夏衣冠、再造朗朗干坤之機！
這，才是反清復明唯一可行之正道！
非為刺殺一兩個權貴，而為掀翻這壓在億兆百姓頭頂數百年的、名為『家天下』的巍峨大山！」
九難師太靜靜地聽著，手中的茶杯早已涼透，她卻渾然未覺。
她臉上的表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從最初的愕然與本能抗拒的漣漪，漸漸擴散為深沉的思索與劇烈的震動。
那些話，像一把把鑰匙，試圖開啟她心中被國讎家恨、貴族出身所禁錮的某些鏽蝕的門鎖。
她看到的不再僅僅是為朱家奪回江山，而是一個更加模糊卻似乎更加……恢弘的圖景。
良久，她緩緩吐出一口彷佛積鬱了數十年的濁氣，獨目中的光芒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終結時代……掀翻大山……」
她低聲重複，彷佛在咀嚼這兩個詞的千鈞重量，「林公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如此胸襟與見識。貧尼……當真佩服。」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清明而銳利，但其中對林正的猜疑與敵意，已消散大半：
「能有這等超脫一家一姓、著眼天下兆民之格局的人物，絕不可能甘心屈居吳三桂那等卑劣小人之下，更不可能做滿清的鷹犬走狗！是老尼先前……狹隘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感慨：
「只是，公子有如此武功，如此見識，為何江湖上從未聞公子之名？如明珠藏於匣，寶劍斂於鞘，豈不可惜？」
林正微微一笑，尚未答話。
一旁侍立的徐天川見氣氛緩和，九難師太態度轉變，正是表明身份、鞏固關係的大好時機。
他連忙上前半步，抱拳躬身，語氣恭敬而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激動，朗聲道：
「師太容稟！實不相瞞，我家公子，並非尋常江湖草莽。
他乃是台灣延平王府的二公子，國姓爺鄭成功的嫡孫，姓鄭，名克塽！」
他頓了頓，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同時，公子亦是我天地會陳總舵主親口任命的總會副總舵主！
更是日前在河間府天下英雄『殺龜大會』上，親手綁來吳三桂，逼他反清，被推舉為反清同盟的總盟主！」
徐天川這番話，如同又一道驚雷，劈在了九難與阿珂心頭！
九難師太獨目驟然睜大，手中茶杯「噹啷」一聲輕響，險些脫手。
她猛地轉頭，目光死死盯住林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延平王鄭森！
那是何等如雷貫耳的名字！
那是大明最後的擎天巨柱，是讓滿清寢食難安的海上雄獅！
他的後人？
而且是如此年輕、武功見識皆深不可測的後人？
阿珂更是檀口微張，一雙美眸瞪得滾圓，看看徐天川，又看看神色依舊平靜的林正，腦子裡一片混亂。
延平王的後人？
天地會副總舵主？
反清同盟總盟主？
這每一個身份，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如今竟然齊聚一人之身？
而這個人，剛才還……還那樣抱著自己，問自己願不願意「獻身」……
巨大的身份反差與資訊衝擊，讓這對師徒一時之間竟有些失語。
半晌，九難師太才緩緩放下茶杯，雙手合十，對著林正微微欠身，語氣鄭重而帶著前所未有的敬意：
「阿彌陀佛……原來是延平王的後人，國姓爺的嫡孫。貧尼失敬，失敬！
萬萬沒想到，鄭公子不僅武功通神，見識超卓，更是身負如此重任，身系反清復明之望！
有公子這般人物統領群雄，何愁大事不成！」
她隨即轉向還有些發懵的阿珂，語氣嚴肅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珂兒，這位便是為師曾與你提過的，那位在海外孤懸大明正朔、堅持抗清數十年的延平郡王鄭森的後人！還不快快上前拜見！」
「啊？拜……拜見？」
阿珂如夢初醒，看著林正那張年輕俊朗、此刻在她眼中彷佛籠罩了一層神聖光輝的臉，心中又是震撼，又是先前「輕薄」之事留下的羞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讓她一時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臉上剛剛褪下的紅暈又悄然爬了上來。
九難師太見她遲疑，正要出言訓斥。
林正卻已溫和地擺了擺手，笑道：
「師太言重了。阿珂姑娘與我年紀相仿，本是同輩中人，何談『拜見』二字？豈不折煞在下。」
他目光轉向阿珂，眼中帶著真誠的讚賞：
「況且，阿珂姑娘方才聽聞在下可能與那大漢奸吳三桂有所牽連，便不顧自身安危，仗劍而出，欲為國除害。
這份嫉惡如仇的俠義心腸，這份巾幗不讓鬚眉的膽魄，實在令在下欽佩不已。
江湖兒女，正當如此！」
這番話說得懇切自然，既抬舉了阿珂，又巧妙地將方才的衝突化解為「俠義之舉」，給了阿珂極大的台階。
阿珂聽著林正如此誇獎自己，心中那點羞惱頓時被衝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認可、被重視的奇異感覺，還夾雜著一絲……
甜意？
她從小到大，跟隨師父行走江湖，師父雖疼愛她，但要求極嚴，少有如此直接誇讚。
此刻被這位身份尊貴、武功絕頂、見識非凡的「鄭公子」當眾稱讚，不禁俏臉緋紅，垂下眼帘，聲音細若蚊蚋：
「鄭……鄭公子過獎了。阿珂……
阿珂剛才實在是不懂事，太過衝動魯莽了。
沒想到公子不僅身份尊貴，是反清盟主，武功更是……更是高深莫測，為人又……又這般率直坦誠……實在是……令人敬佩。」
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聽不見，彷佛完全忘記了片刻之前，這位「令人敬佩」的公子還曾將她摟在懷中，舉止「輕薄」。
林正見狀，嘴角笑意更深，語氣愈發溫和：
「阿珂姑娘亦是明珠璞玉，人中龍鳳，不必過謙。方才我也說過，這反清大業，需要天下仁人志士，人人出力。
阿珂姑娘，你可願也為我們這番事業，貢獻一份心力？」
「當然願意！」
阿珂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熱情與堅定，「阿珂雖武功低微，但也願追隨師父與鄭公子，為驅除韃虜、光復華夏盡一份力！」
九難師太看著徒弟態度的轉變，心中亦是欣慰。
她正色對阿珂道：「既如此，阿珂，你今後便需謹言慎行，勤練武功。
鄭公子乃反清盟主，他的話，便是大局所需。他若有何吩咐，你需盡心盡力，不可再有絲毫怠慢違逆，明白嗎？」
「是，師父！阿珂明白！」
阿珂用力點頭，隨即轉向林正，盈盈一禮，雖然仍有些羞澀，但眼神已變得明亮而堅定。
「公子若有差遣，阿珂定當盡力而為，請公子吩咐！」
林正含笑點頭，目光在阿珂嬌艷如花、此刻卻寫滿認真與仰慕的臉龐上停留片刻，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靜：
「阿珂姑娘深明大義，令人感佩。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了」
他頓了頓，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阿珂姑娘，我們成親吧。」
「成……成親？！」
阿珂彷佛被一道無形的天雷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檀口微張，美眸圓睜，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又「唰」地一下變得通紅，彷佛能滴出血來。
九難師太也是一臉錯愕。
徐天川更是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完全搞不清這位深不可測的盟主，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不……不是……公子，這……這怎麼說的好好的，突然就……就要成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