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
林正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九難師太、阿珂和建寧,又轉過頭來看著掌柜,表情很是微妙,「你確定?」
「小的哪敢騙您呢,千真萬確,就一間上房了。」
掌柜的陪著笑臉,搓著手,「要不……您幾位將就將就?」
林正站在原地,沉默了兩個呼吸。他抬頭看了看客棧低矮的天花板,又看了看那盞忽明忽暗的煤油燈,忽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接過掌柜遞來的那把舊銅鑰匙,入手冰涼。
回到三人面前,他晃了晃鑰匙:
「沒辦法了。今晚我們四個一起吧。」
九難師太面無表情,彷佛沒聽見,只是閉目捻動念珠,嘴唇微動,已然超脫了這俗世的尷尬。
阿珂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比剛才更甚。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和一個男子同住一室?
成何體統?雖然……
雖然剛才已經定了親。
可師父也肯定不會同意的吧?
然而,九難卻道:「江湖行事,是急從權。有片瓦遮頭已經是幸運的了。就這麼辦吧。」
說完,向林正點了點頭。
建寧依舊木木地站在角落裡,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漸濃的夜色,似乎對「擠一間房」這件事毫無反應,彷佛靈魂已經飄到了別處。
客房果然不大。
靠里牆是一張簡陋的木架子床,床板有些薄,鋪著半舊的藍布床單。
床邊有一張掉漆的舊木桌,桌旁兩把硬邦邦的木椅子。
牆角一個孤零零的臉盆架,架子上擱著一隻豁了口的搪瓷盆,盆底還有沒擦乾淨的水漬。
阿珂捏了捏鼻子。
心想,這也叫上房?
九難師太徑直走到靠窗的那把硬木椅上坐下來,盤起腿,閉上眼睛,開始參禪打坐。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呼吸很快變得勻長而緩慢,整個人彷佛與身下的椅子、身後的牆壁融為一體,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入定狀態。
月光從破舊的窗紙縫隙透進來,在她灰色的緇衣上投下淡淡的光暈。
那張床,自然是給了林正。
他沒有客氣,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翻身躺下,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黑漆漆、布著蛛網的天花板。
客棧的床板有些硬,被褥也帶著一股陳舊的霉味,但他毫不在意。
他心裡默默想著,如果不是九難師太也在這間房裡,以自己和阿珂剛剛定下的名分,今晚或許就是洞房花燭夜了。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這樣想著,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
趕了一天路,又經歷了一番波折,困意很快襲來,他呼吸變得平穩,沉沉睡去。
桌上那盞豆大的油燈,燈芯噼啪爆了一下,終於燃盡最後一滴油,熄滅了。
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和星光。
阿珂和建寧兩個年輕的女子,只能擠在那張小木桌旁。
椅子只有兩把,她們各自坐了一把。
阿珂試著趴在桌面上,想休息一下,但桌面冰涼粗糙,硌得胳膊生疼。她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師父的話,一會兒是林正說「成親」時的表情,一會兒又是這窘迫的處境,怎麼也睡不著。
過了好久,才在極度的疲憊下,迷迷糊糊地趴著合上了眼。
建寧也是同樣的姿勢,兩個少女隔著小小的桌角,各自蜷縮成一團,在昏暗寒冷的房間裡,像兩朵被遺忘在角落的小花。
半夜裡,阿珂醒過一次。
她抬起頭,揉了揉被桌面硌得發酸的臉頰和胳膊,下意識地望向那張床的方向。
林正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而悠長。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頑強地鑽進來,恰好照在他側著的臉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樑和清晰的下頜線,輪廓分明,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柔和。
她又看了一眼靠窗打坐的師父。師父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彷佛一尊石像,只有極其輕微的呼吸聲表明她還活著。
阿珂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慢慢地趴了回去,把臉埋進自己有些冰涼的手臂里。
黑暗中,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彎起一個極淺、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心裡那股最初的慌亂和羞窘,不知何時,悄悄化開了一點點,變成一種微妙的、帶著暖意的安定。
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蒙蒙亮,雞鳴聲從遠處傳來。
四人簡單洗漱,在客棧大堂用了些清粥饅頭當做早飯,便收拾行裝,啟程前往平西王府。
吳三桂的府邸,坐落在昆明城最中心、最氣派的地段。
遠遠望去,只見高牆深院,朱紅色的大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門前兩座漢白玉石獅,雕工精細,張牙舞爪,威嚴肅穆地蹲守著。高牆之上,懸掛著巨大的金字匾額。
「平西王府」。
四個字鐵畫銀鉤,氣勢逼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這些華麗的裝飾,而是門口的守衛。
那裡站著的不是普通的家丁護院,而是全副戎裝的甲士,
他們身穿棉甲,外罩號衣,腰挎彎刀,手持長槍,釘子般立在兩側,目不斜視,渾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煞氣。
高牆的四角,隱約可見建有瞭望塔,塔上似乎有人影晃動,像是弓弩手在巡邏。
整個王府,與其說是一座豪華的宅邸,不如說是一座戒備森嚴、武裝到牙齒的小型軍事堡壘。
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緊繃的、生人勿近的味道。
林正一行人走近,立刻有管事模樣的人從側門小跑著迎上來。
韋小寶和徐天川昨日已先行到達,此時也正站在門口等候。
那管事顯然已經得了嚴令,見了林正,立刻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低聲道:
「鄭公子,平西王爺已在府內恭候多時,請隨小的來。」
說完,便側身引路。
韋小寶朝林正擠了擠眼,做了個「一切順利」的手勢。
徐天川則默默站到了林正身後。
一行人隨著管事入府。
穿過第一道厚重的朱漆大門,裡面是寬闊的演武場,地面鋪著青石板,兩側擺著石鎖、兵器架。
再往裡,是第二道門,門楣上寫著「儀門」二字,兩側站著更多持刀侍衛,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入的人。
過了儀門,才是重重疊疊的庭院和迴廊。
每一道門都有兵士盤查,雖然管事在前,手續簡化,但那種被無數道目光審視的感覺依然清晰。
每一處迴廊的轉角,都有侍衛值守,他們沉默地站立著,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整個王府內部,安靜得有些詭異,只有腳步聲和甲葉偶爾碰撞的輕響。
阿珂跟在林正身後,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清澈的眸子警惕地四下打量,身體微微緊繃。
她雖然跟著師父走過不少地方,但如此戒備森嚴、殺氣隱隱的府邸,還是第一次進入。
九難師太走在稍前一點的位置,面無表情,獨臂的袖子在穿堂而過的微風中輕輕晃動。
她目不斜視,彷佛對周圍的一切森嚴守衛都視若無睹,但若仔細觀察,能發現她行走時步伐的節奏和落點,都處在一種隨時可以爆發或閃避的狀態。
建寧依舊像個影子一樣,默默跟在最後,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
終於,他們被引至王府最核心的正堂大廳。
這座廳堂極為闊大,挑高很高,顯得空曠而壓抑。中堂最顯眼的位置,懸掛著滿清皇帝御賜的巨大匾額。
「屏藩南天」。,
四個鎏金大字在從高窗透入的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刺人眼目。
匾額下方,是兩張並排的紫檀木太師椅,椅上鋪著完整的虎皮褥子,皮毛油亮。大廳兩側,則擺著兩排兵器架,上面插著刀、槍、劍、戟等各式兵器,擦得鋥亮,寒光凜冽。
陽光從天井直射下來,在地上投下規矩的方形光斑。
一切陳設都顯得氣派、威嚴,符合一位異姓王爺的身份,但不知為何,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和虛張聲勢的味道。
管事將林正恭恭敬敬地請到了左邊那張主座太師椅上坐下。
九難師太、阿珂和建寧被安排坐在下首的客座。
韋小寶和徐天川早已在大廳等候,此時也站到了林正身後兩側,如同護衛。
丫鬟悄無聲息地端上熱茶,青花瓷的蓋碗,茶香裊裊。茶剛放下,熱氣還未散開。
吳三桂本人,還沒有露面。
林正沒有等。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杯茶。
他坐在主座上,身體向後微微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目光平靜地掃視著空曠的大廳,彷佛在打量自己家的客廳。
然後,他直接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大廳:
「吳三桂,讓你準備好的東西,都準備得怎麼樣了?」
這語氣,平淡,直接,沒有稱呼「王爺」,沒有寒暄問候,不像是在一位權勢滔天的藩王府邸做客,倒像是在自己家裡,隨口詢問一個辦事的下屬。
廳內侍立的丫鬟、管事,門口守衛的甲士,聽到這句話,臉上都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和不安。
敢在平西王府如此說話的人,他們從未見過。
話音剛落,側面的屏風後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吳三桂彎著腰,幾乎是小跑著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但臉上卻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額角甚至能看到細微的汗珠。
他手裡捧著一個用黃綾子包裹的方正物件,快步走到林正面前,看都沒看坐在旁邊的九難等人,直接對著林正,恭恭敬敬地彎下腰,雙手將那個黃綾包裹舉過頭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公子,您要的東西,小人早就備好了,一直貼身保管,不敢有失。請您過目。」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黃綾,裡面露出的,正是一本封面古舊、以藍綢裝幀的書籍。
《四十二章經》!
看封面的顏色和紋飾,正是林正所缺的那一本正藍旗經書!
九難師太獨目驟然一凝,捻動念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剛剛被允許進入大廳、站在角落、身上還帶著傷、臉色蒼白的白氏兄弟,更是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阿珂也捂住了嘴,美眸中充滿了震驚。
吳三桂!
這個權傾雲南、連康熙皇帝都要忌憚三分、在漢人百姓口中遺臭萬年的大漢奸、平西王!
此刻竟然像最卑微的僕役一樣,彎著腰,雙手將東西奉給一個年輕人!
而且,他的動作,他的神態,他那微微顫抖的手,無不透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不是在恭敬,他是在害怕!
害怕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布衣青年!
這一幕,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衝擊力。九難師太看向林正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複雜。
白氏兄弟徹底熄了最後一點不服氣的心思,只剩下後怕。
阿珂心中對林正的佩服,更是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林正神色如常,彷佛吳三桂這般作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伸手接過那本正藍旗《四十二章經》,隨手翻看了一下,確認無誤,便收入懷中。
八本經書,終於集齊。
「嗯。」
他淡淡應了一聲,算是認可。
吳三桂這才稍稍直起一點腰,但依舊不敢完全站直,臉上掛著討好的笑,搓著手道:
「公子,關於起兵反清的準備,小人也有一些進展想向您稟報。只是此事機密,是否……」
他的意思很明顯,想屏退左右,單獨向林正匯報。
九難師太聞言,立刻起身,準備帶著阿珂和建寧出去。
她雖好奇,但也知分寸。
白氏兄弟也識趣地低頭,準備退下。徐天川看向林正,等待指示。
「師太可以留下。」
林正開口道,語氣不容置疑。
九難師太腳步一頓,有些意外,但點了點頭,重新坐下。
吳三桂看了一眼九難,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沒敢反對。
林正指了指白氏兄弟。
「你們兩個,出去。」
白氏兄弟一愣,但也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廳門。
對視一眼,心中暗道:
「這個鄭克塽,氣勢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