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安通那雙如同毒蛇般冰冷、銳利的雙目,先是掃過面色發白的蘇荃,隨後便如同兩把淬了寒冰的錐子,牢牢定在了林正身上。
「這位是?」洪安通的聲音依舊乾澀沙啞,聽不出半點喜怒。
蘇荃定了定神,強壓下心中的驚悸,連忙躬身答道:
「回稟教主,這位是來自中原的鄭克爽鄭公子。他久仰教主威名,特來拜會,並……並有一份大禮要親手獻給教主。」
「哦?大禮?」
洪安通的目光落在了蘇荃懷中緊抱的那個藍布包袱上,雙瞳微微收縮,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呈上來。」
蘇荃看了台下的林正一眼,見林正面色平靜地微微點頭,便深吸一口氣,捧著那沉甸甸的包袱,一步步走上黑石祭壇的台階。
她在洪安通面前三尺處停下,恭敬地將包袱放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系帶解開。
八本紙張泛黃、邊角略有磨損的《四十二章經》,靜靜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洪安通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瞳孔瞬間收縮如針尖,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與狂喜掠過眼底,但他城府極深,立刻強行壓下,瞬息間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淡然模樣,彷佛眼前只是幾本尋常舊書。
他伸出那隻枯瘦如千年老樹根、指甲尖銳泛著青灰色的手,隨意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用指腹捻開書頁,漫不經心地掃了兩眼,隨即又丟回原處。
「嗯。」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說吧,獻上此物,有何所求?」
蘇荃張了張嘴,只覺得喉嚨乾澀發緊,那句「用經書換我自由」的話在舌尖打轉,卻重如千斤,怎麼也吐不出口。
她下意識地再次望向台下的林正,眼中帶著一絲求助與不安。
林正迎著她忐忑的目光,唇角微揚,回以一個令人安心的淡笑。
隨後,他抬頭,目光清澈而平靜地直視祭壇上那位氣息陰冷如毒蛇的老者,聲音清晰而穩定,在這寂靜得落針可聞的洞穴中迴蕩:
「我要她,蘇荃。」
「嗯?!」
洪安通臉上那層虛偽的淡然面具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暴戾到極點的怒氣,如同火山噴發前的地動。
他猛地從蒲團上長身而起,寬大的暗金龍紋長袍無風自動,袍角獵獵作響,周身一股陰寒的氣場轟然擴散,壓迫得祭壇周圍的空氣都彷佛凝滯了。
「好!好!好你個蘇荃!你這吃裡扒外的賤人!竟敢暗中勾結外人,私通外敵,圖謀不軌!」
洪安通怒極反笑,聲音如同夜梟啼哭般尖銳刺耳,那雙豎瞳中殺機暴漲,如同實質的冰刃,死死剜向蘇荃,彷佛要將她千刀萬剮。
蘇荃被這充滿殺意的目光刺得臉色慘白如紙,嬌軀微顫,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
林正卻在此刻上前一步,身形如松,再次穩穩擋在了蘇荃身前,將她完全護在身後,直面洪安通那滔天的怒焰與殺意。
他語氣依舊平靜無波,甚至還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不耐煩,彷佛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老不羞的東西,嘴巴給我放乾淨點!這八本《四十二章經》,你到底是要,還是不要?痛快一句話:我拿經書換你老婆,這交易你做是不做?不做,我立刻帶著經書走人,權當沒來過。」
洪安通被他這番毫不客氣的言辭氣得白髮根根倒豎,雪白的鬍鬚也翹了起來,周身鼓盪的氣勁激得洞穴內細小碎石簌簌滾動,塵土飛揚。
然而,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掃過地上那八本夢寐以求的經書時,眼中那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怒火,終究被更深沉的、幾乎化為實質的貪婪壓了下去。
他胸膛劇烈起伏几下,強行將翻騰的氣血與暴怒壓回丹田,從牙縫裡擠出生硬的聲音:
「《四十二章經》……老夫自然是要的。不過……」
他話鋒陡然一轉:
「無知小兒!狂妄至極!
殺了你,這經書照樣是老夫的!
蘇荃這賤人也插翅難逃!
就憑你,也配跟老夫談條件?也敢覬覦老夫之物?!」
話音未落,他不再有半分遲疑,雙手猛地抬起,在胸前閃電般結出一個詭異繁複、充滿邪異氣息的手印,同時口中急速念誦起低沉、晦澀、音節古怪的咒語!
那聲音不似人言,彷佛來自幽邃地底或遠古蠻荒,帶著一種直透靈魂深處的詭異魔力!
隨著咒語聲響起,一股無形無質、卻讓人心膽俱寒的詭異力量,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的波紋,以洪安通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擴散開來!
「啊——!」
「呃啊!」
陸高軒、胖頭陀、馮錫范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痛苦不堪的悶哼與低吼!
他們雙手猛地抱住彷佛要炸開的頭顱,臉上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鬼,額頭上、脖頸處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凸起來,眼球充血,彷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正在瘋狂穿刺他們的腦髓!
他們只覺得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體內苦修多年的內力如同被瞬間冰封凍結,絲毫提不起來,四肢百骸更是傳來陣陣難以忍受的酸軟酥麻,彷佛全身骨頭都被抽走了,瞬間從江湖好漢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任人宰割的羔羊!
蘇荃雖然對這門邪功早有耳聞和心理準備,但當這詭異的咒力真正加身時,仍是嬌軀劇震,如同狂風中的柳絮。
她臉色慘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額頭瞬間布滿細密的冷汗,踉蹌著倒退兩步,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強支撐住沒有軟倒下去。
她緊咬貝齒,美眸中充滿痛苦與掙扎,顯然也已在這恐怖的神龍咒下徹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這正是神龍教教主洪安通仗以橫行無忌、控制教眾、令無數武林豪傑聞風喪膽的詭異絕學。
神龍咒!
洪安通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殘忍、得意與掌控一切的笑容,目光緊緊鎖定著依舊站在原地、似乎毫無反應的林正,口中咒語念誦得越發急促尖銳,音節如同毒蛇吐信。
他要親眼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膽敢觸犯他威嚴的小子,在自己這無上神功面前痛苦哀嚎,精神崩潰,最終像條死狗一樣跪地求饒!
然而,面對這直擊靈魂的詭異咒術,林正卻是不慌不忙,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好整以暇地伸手,從腰間束帶中抽出一根長約尺許、通體瑩白剔透、宛如羊脂暖玉雕琢而成的玉簫。
他身為延平王府二公子,真正的天潢貴胄,自幼所受的便是最頂尖的貴族教育。
禮、樂、射、御、書、數,君子六藝乃是必修功課。
隨身攜帶一根品質上乘的玉簫以應酬場合、抒懷寄意,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風雅之事。
他將玉簫湊近唇邊,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輕輕按定音孔,丹田之中,九陰九陽兩股至純真氣自然流轉,融入氣息。
下一刻,清越、悠揚、空靈彷佛自九天雲外落下的簫聲,在這充斥著詭異咒語的洞穴中驀然響起!
這簫聲初時如溪流潺潺,清風拂柳,瞬間便切入那令人煩躁欲狂的咒語雜音之中。
緊接著,簫聲陡然拔高轉急,時而如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時而如海潮暗涌,蘊藏無盡偉力;時而如群鷗翔集,掠過萬頃碧波!
正是東邪黃藥師所創,以無上內力催動,能模擬天地海潮之威,專破各種攝魂魔音、亂神邪功的絕世樂曲。
碧海潮生!
清越的簫聲彷佛帶著某種神奇的淨化之力,所過之處,那無形無質、直透腦髓的詭異咒力竟如同冬雪遇到春陽,紛紛消融瓦解!
簫聲韻律玄奧,時而激昂如怒潮,時而低回如潛流,不僅牢牢護住了林正自身靈台清明,更如同潮水般反向湧向洪安通,將他的咒語聲徹底蓋過、淹沒!
洪安通大驚失色!他賴以成名的神龍咒,竟被這看似文雅的簫聲輕易破去!
更讓他駭然的是,那簫聲入耳,自己體內原本運轉如意的陰寒內力,竟不由自主地隨之翻騰躁動起來,一股暖洋洋、懶洋洋的奇異感覺從丹田升起,直衝頭頂,竟讓他氣血隱隱上涌,微微有些頭暈目眩之感!
恍惚間,他彷佛不再是身處幽暗洞穴,而是置身于波濤洶湧、無邊無際的碧海之上,隨著潮起潮落載沉載浮。
同時,在那變幻莫測的潮聲鷗鳴之中,他眼前竟幻象叢生!
彷佛看到天上祥雲繚繞,七位身著七彩霓裳、容貌絕美、身姿曼妙若隱若現的仙女,正衣帶飄飄,從天而降,環繞著他翩然起舞,巧笑倩兮,似乎要接引他這「得道高人」飛升天界,永享極樂!
「哈哈!成了!
我洪安通成了!
今日我要飛升成仙啦!哈哈哈!」
洪安通臉上露出痴迷狂喜之色,竟手舞足蹈起來,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這美妙的幻境之中。
然而,就在他心神失守、幾乎徹底沉淪的剎那,他修煉多年的精純內力和堅韌意志猛然警醒!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
「不對!」洪安通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傳來,口中頓時充滿了腥甜的血氣。
這股疼痛讓他驟然從幻象中掙脫,意識瞬間恢復清明!
他驚出一身冷汗,想也不想,雙手如電,死死捂住了自己的雙耳,隔絕那可怕的簫聲!
同時,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受傷的野獸般死死瞪向林正,眼中再無半分輕視與戲謔,只剩下無邊的忌憚、驚怒,以及一絲……
瘋狂的同歸於盡之意!
林正見他已經捂耳自保,心神也清醒過來,知道《碧海潮生曲》的奇襲之效已過,便也見好就收。
簫聲在一個悠長的尾音後,戛然而止。他將溫潤的玉簫從唇邊移開,隨意在指尖轉了個圈,重新插回腰間。
他臉上依舊帶著那抹從容的淺笑,彷佛剛才那場兇險無比的精神交鋒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葉。
他抬手指了指祭壇地面上那八本經書,語氣平和地問道:
「洪教主,果然名不虛傳,定力非凡,佩服。那麼,在下這份誠意十足的大禮,教主到底是收,還是不收呢?」
洪安通捂著耳朵,胸口劇烈起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剛才的較量讓他損耗不小,也受驚不淺。
他死死盯著林正,又看看地上的經書,眼中神色變幻不定,貪婪、憤怒、忌憚、算計交織在一起。
半晌,他緊繃如鐵的麵皮終於緩緩鬆弛下來,捂著耳朵的手也慢慢放下,只是眼神依舊警惕。
他扯動嘴角,擠出一個乾澀笑容,聲音沙啞地道:
「鄭公子……不愧是國姓爺的後人,家學淵源,深不可測。
老夫年輕時,便對鄭王爺驅逐紅毛、開疆闢土的英雄事跡心嚮往之,敬佩不已,只恨緣慳一面。
今日得見鄭公子這般少年英傑,武功蓋世,才藝超群,足慰平生,足慰平生啊!」
他一邊說著場面話,一邊彷佛不經意地朝著林正的方向微微拱手,身體也向前略微傾斜,似乎要行個半禮。
然而,就在他躬身拱手、衣袖拂動、眾人注意力稍有分散的剎那,異變陡生!
洪安通眼中凶光一閃,另一隻始終垂在身側的袖袍猛地一揮!
「噗——!」
一大蓬灰白色、帶著刺鼻腥甜氣味的濃密毒煙,如同炸開的煙幕彈,瞬間從他袖中爆散開來,頃刻間便將他大半個身影籠罩其中,同時也朝著林正、蘇荃等人的方向瀰漫過來!
這毒煙不僅遮蔽視線,顯然也含有劇毒或迷藥!
「小心毒煙!」
馮錫范強忍著頭暈,厲聲示警。
林正的反應卻比他的聲音更快!
在洪安通袖袍微動的瞬間,林正眼中精光一閃,早已扣在指間的一顆小石子便已灌注精純內力,如同強弓硬弩射出的彈丸,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灰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無比地射入毒煙之中,直取洪安通胸腹之間的要穴!
「嗤!」一聲輕響,顯然是擊中了。
「呃!」毒煙中傳來洪安通一聲壓抑的悶哼。
但洪安通也著實了得,竟硬生生受了這一記隔空打穴,身形只是晃了晃。
他藉著毒煙的掩護和眾人視線受阻、本能閉氣防備的瞬間,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袖袍如同有生命般一卷一收,地上的八本《四十二章經》便已盡數被他捲入寬大的袖中!
緊接著,他腳下在祭壇某處用力一踩!
「喀啦啦……」
一陣沉悶的機括聲響,祭壇正中央他方才打坐的蒲團下方,一塊厚重的石板竟突然向下翻轉,露出一個黑漆漆、不知通向何方的洞口!
洪安通毫不猶豫,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身形一縮,便朝著那洞口急墜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