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沈若秋探出頭在街道上望了望,見陸沉還沒有回來,也沒人注意自己,這才放心大膽地走出門。
現在已經到了下午,馬上快要天黑,算算時間,陸沉也快回來了,所以沈若秋動作必須要快。
接連走過好些個街道,沈若秋終於來到那間小藥鋪門口。
見到那中年人,沈若秋又是做出與出門時同樣的動作,見周圍安全,這才開口說話。
「特工老鼠?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中年男人手上處理藥材的動作頓了頓,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道。
「老鼠?你記錯了吧,咱們這兒從來不提這個。」
他捂住嘴輕咳一聲,目光掃向街道盡頭拐彎處。
「這批藥材得趕緊處理,最近風聲緊,別讓不相干的人聞著味兒。」
見接頭人還打暗語,沈若秋趕忙開口。
「放心吧,來的時候我注意過了,沒有人跟著。」
聽到她的話,中年人才稍微放下點心,壓低聲音和沈若秋交談。
「你說老鼠?我也不知道,那情報是我從死信箱裡得到的,讓我們追殺名叫老鼠的特工。」
沈若秋沉思幾秒,手上動作不停,在一堆藥材里挑挑揀揀。
「陸沉十分警惕,這麼久了,他好像不太願意和我接觸,一點有用的消息都沒有打探到。」
「你這情況組織里也注意到了,本來想安排你潛入日軍特高課,但礙於你目前有身孕,計劃往後推了推。」
男人說著,還不停從身後放中藥藥材的柜子里拿出曬乾的中藥片或粉放到面前的盤子裡。
「我現在已經快四個月了,等我生下來後,再執行任務。」
沈若秋挑著中藥,頓了頓,男人看了眼她那明顯有了身孕的肚子,她開口說道。
「你這懷的誰的?看你一聲不響就懷了,到底是怎麼懷上的?」
「哎,我可聽說,不少同志都喜歡你,該不會......是那誰吧?」
說到最後,中年男人的語氣帶著絲笑,目光則是一直看著沈若秋。
無論在哪裡,看兩個平時毫無關係的同事悄無聲息的走到了一起,是個人都會產生好奇。
「瞎說,我都沒有結婚生子的打算,這只是一次意外。」
沈若秋一把抓起面前小半盤的中藥,不知想到了什麼,牙齒咬得發響。
四個月了......
不知道多少個夜晚,沈若秋拿著剪刀,想狠心一次。
腦子裡經常會想起不該想的人,她情願孩子父親就是一個普通老百姓,也不願意是為日本人做事的走狗。
可每次都會心軟,因為陸沉給她的感覺和那些日軍不一樣。
她不知道等孩子出生該如何形容他的父親,也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和陸沉坦白。
她想,還是就這樣吧,敵人終究是敵人,她是不可能讓自己的孩子喊一個漢奸做爹的。
「唉,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沈若秋伸出手撐起半張臉,那塊用來偽裝的燒傷都被擠壓得翹起。
男人手上碾藥的動作頓了下,露出一抹淺笑開口。
「只要把日本鬼子打跑了,就差不多了。」
男人眼中帶著希望,沈若秋也同意如此,不僅他們,無數人此刻都在為腳下這片土地而奮鬥。
「那你說,我們做的這些以後會有人知道嗎?」
沈若秋手裡抓起一塊藥片,又丟到盤子上,抓起丟,就這樣反反覆覆。
以後的人會知道嗎?
男人不知道,他見過很多同志無懼死亡,不停向前沖,直到死去,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甚至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或許哪天他也會像這樣死去吧,至於會不會有人記得,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從未因為當初的決定而後悔。
「我們做的事,現在無人知曉,以後可能也無人銘記。但只要這片土地還在,我們的血,就不會白流。」
男人拿起一塊中藥,放在鼻下嗅了嗅,又拿在眼前看了幾眼,最後才放到屬於他的位置上。
「就像這塊藥片,或許就差一片就能治好一個人的病,或許就差我一個,就能救下腳下這片土地。」
沈若秋靜靜聽著,沒有說話,腦海中想到了海對岸嚴厲的父母,不禁眼眶有些濕潤。
組內成員,全都犧牲了,只剩下自己,自己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們,可能也見不到父母。
沈若秋看著面前面容有些模糊的男人,擦去眼淚。
「我有時候好怕,連一點擦傷我都會疼到哭,不知道槍打在身上有多疼,到時候可能我要哭暈過去。」
「哈哈哈哈,你還學醫的,我也是學醫的,看來國外的技術沒我們國內的好啊,到時候別說疼了,恐怕會直接暈過去了吧,都感受不到疼。」
男人哈哈一笑,手中拿著一塊藥盤,將那些中藥分類放到屬於他們的位置上。
「誰都怕死,哪有人不怕死啊,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哪個不怕死?我怕,同志們也怕。」
「我怕天亮之後,聽到的還是故鄉的炮火聲。」
「只要能讓這個聲音停下,我相信不僅是我,同志們的選擇也會和我一樣,只要這個聲音能停下,我這條命,隨時可以拿走。」
男人平靜的述說完,手中的藥盤也剛好變空,將藥盤重新掛到牆上,轉身又拿起一張牛皮紙,在中藥里挑挑揀揀。
「拿走吧,這些對你懷胎有好處。」
挑選完後,男人將那包中藥遞給沈若秋,開口囑咐。
「你也是醫生,應該學過中醫吧?該吃多少就吃多少,別吃多了,不懂就問我。」
沈若秋接過那包中藥,右手不自覺撫摸上隆起的小腹,點點頭,再次看向男人。
「對了,你叫啥,這麼久了,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從沈若秋來到法租界開始,這個男人就是她的接頭人,可都這麼多天了,她連對方的名字都還不知道。
「名字,一個代號而已,不必在意。」
「快走吧,這麼久了,再不回去那人要起疑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能被他發現,還是和之前一樣,三天來我這裡一次。」
男人最後囑咐一句,就催促沈若秋離開。
沈若秋點頭,這次來得是有點久了,拿著藥包轉身,見沒人注意這邊,這才快速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