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橙汁、啤酒、烏龍茶,幾種不同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著事務所天花板上那盞老舊吊燈昏黃的光。
「慶祝秋山先生再次勝訴!」
「也慶祝鈴木小姐升職——從助理記者,正式成為可以獨立署名的記者了哦!」
西園寺紀的聲音裡帶著由衷的喜悅。
他臉上那種長久籠罩的陰霾終於散去,眼角甚至有了細小的笑紋。
相葉莉佳的案子結束後,被凍結的資產已陸續解封,失去的財產正在一點點回歸。
生活仿佛重新被擰上了發條,開始朝著正常的方向運轉。
秋山雅司的私人事務所內,此刻臨時被改造成了小小的慶功宴場地。
西園寺紀就地取材,將一塊廢棄的舊桌板洗淨放倒,鋪上乾淨的桌布,就成了簡易的餐桌。
中央擺著一個小型烤盤,牛肉在鐵板上滋滋作響,油脂的香氣混合著醬料的味道,在空氣里氤氳開溫暖的氣息。
鈴木真希夾起一片烤得恰到好處的牛肉,輕輕放在秋山雅司的碟中。
「請用。」
「謝謝。」
秋山雅司沒有客氣,夾起送入口中。肉片外焦里嫩,醬汁鹹甜適中,火候掌握得極好。
他咀嚼片刻,誠實地給出評價。
「美味!」
「嗯?」
西園寺紀正用夾子仔細翻轉烤盤上的肉,聽到誇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嘛……我也只有這方面還算拿得出手了。」
他頓了頓,「小凜從小就很挑食,這也不吃那也不吃。我只能下功夫鑽研廚藝,一點點把她餵到現在這麼大……」
西園寺紀看向安靜坐在角落的西園寺凜,眼神柔和。
「真是令人懷念的時光啊。」
西園寺凜點點頭,伸出纖細的手指,先指向哥哥,又指向自己,聲音細細的。
「哥哥……媽媽。」
「嗨,嗨。」
西園寺紀自然地應和,笑容里滿是寵溺。
面對鈴木真希和秋山雅司略帶疑惑的目光,他撓了撓後腦,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
「爸爸媽媽去得早……小凜小時候想媽媽,我就陪她玩辦家家酒的遊戲。很長時間裡,她都把我當成『媽媽』。」
「西園寺先生還真是溫柔。」鈴木真希露出理解的微笑,眼神里閃過一絲懷念,「看到你們的相處,就讓我想起自己的弟弟。」
「誒?」西園寺紀驚訝地睜大眼睛,「鈴木小姐還有位弟弟?」
「是哦。」鈴木真希笑著點頭,目光飄向秋山雅司,「不僅如此,我的弟弟……還是雅司的第一位委託人呢。」
「那還真是特別的緣分。」西園寺紀跟著感嘆。
或許因為都有需要照顧的兄弟姐妹,他對鈴木真希的印象又好了幾分,語氣里多了些親近。
西園寺凜看了看默默吃肉的秋山雅司,又看了看笑容溫柔的鈴木真希,忽然開口,打斷了兄長與記者的寒暄。
「第二個……」
「我……是秋山先生第二個委託人。」
「是是是。」西園寺紀熟練地安撫妹妹,「第二個委託人也是很珍貴的存在哦,小凜。」
西園寺凜沒有理會兄長的敷衍。
她的眼睛直直盯著秋山雅司,對方正埋頭認真吃肉、仿佛周圍一切都與己無關的男人。
秋山雅司察覺到了空氣中微妙的變化。
他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抬起頭,對上了西園寺凜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雅司,」鈴木真希適時地幫忙解釋,聲音裡帶著笑意。
「西園寺小姐似乎很在意自己在你心中的『位置』呢。她好像因為不是『第一委託人』而有些耿耿於懷。」
什麼嘛……
秋山雅司戀戀不捨地放下筷子,思考了片刻,然後十分鄭重地說,「當然很重要。」
他頓了頓,在西園寺凜驟然亮起的目光中,認真補充:「西園寺小姐在我這裡,是相當特別的存在。」
——畢竟目前她是唯一一個,一口氣帶來兩樁案子的委託人。
秋山雅司在心底默默補充。
「當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真希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某種說不清的直覺,讓他加上了這句話。
鈴木真希和西園寺凜的眼睛,都因為這句話亮了起來。
可怕……
西園寺紀看著因為一句話就心花怒放的兩位女性,又看看那個說完就繼續低頭猛吃、仿佛剛才只是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的秋山雅司,心中肅然起敬。
原來是……頗具進攻意識的草食系男嗎?
聚餐結束後,鈴木真希因報社還有工作要處理,先行告辭。
秋山雅司理所當然地起身送她。
走到玄關處,鈴木真希轉身,朝秋山雅司輕輕擺手。
「就送到這裡吧,雅司。」
秋山雅司沉默著點點頭。
他對於「分別」這類情境向來不知該如何應對,哪怕是這種短暫的、明日就能再見的告別也一樣。
秋山雅司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門框粗糙的木紋,目光虛虛落在鈴木真希身後。
鈴木真希看出了他的窘迫。
她側過頭,視線越過秋山雅司的肩,瞥向內室。
西園寺凜正小口小口吃著兄長遞來的水果,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玄關的方向。
「那個女孩子,」鈴木真希輕聲感嘆,聲音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很喜歡你呢。」
「有嗎?」
秋山雅司的語氣裡帶著真實的困惑。他順著鈴木真希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眉頭微蹙,像在思考一個難以理解的問題。
鈴木真希嘆了口氣。
她仔細端詳著秋山雅司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
輪廓分明,五官端正,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得像深秋的湖水,映不出半點波瀾。
果然,找不到她想看到的情緒。
「算了。」鈴木真希重新露出笑容,「雅司,你就這樣就很好。」
「什麼?」
秋山雅司覺得今天的疑問,比往常一個月加起來還多。
但鈴木真希已經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她朝秋山雅司笑了笑,彎腰拎起那個巨大的轉身推開門。
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那麼,下次見了——」
她的聲音混在風裡,輕輕飄進來:
「雅司君。」
門在身後合攏。
回到內室時,西園寺紀已經帶著妹妹將一切收拾得乾乾淨淨。
烤盤、餐具洗淨歸位,桌板重新立起靠牆,甚至連地板都被拖過一遍,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西園寺紀正將家務圍裙從身上解下,看見秋山雅司回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我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這種程度?」
秋山雅司環顧煥然一新的會見室。
每件物品都待在它該在的位置,桌面一塵不染,連窗戶玻璃都被擦得透亮。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清潔劑香氣,混合著烤肉的餘味,構成一種奇妙的、屬於「家」的氣息。
他終於清晰地認知到了自己與「男媽媽」之間的差距。
下一秒,他上前一步,握住了西園寺紀的手。動作很快,相當絲滑地切換了稱呼:
「紀君,你們接下來有什麼安排?」
「啊?」
西園寺紀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回答。
「暫時……還沒考慮清楚。因為相葉莉佳的事,我早就丟掉了之前的工作。連原本的房子也被她賣掉了……現在的我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頓了頓,苦笑著說,「至少得先找到住的地方吧?」
秋山雅司點點頭,目光誠懇得近乎熾熱。
「如果找不到落腳的地方,請務必考慮寒舍。」
「這怎麼可以?!」
西園寺紀大驚。他們家欠秋山雅司的恩情已經多到還不清,怎麼還能厚著臉皮住進來?
「沒關係。」秋山雅司繼續盯著他的眼睛,試圖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百分百的真誠,「什麼費用都不需要。只需要紀君你能——讓我再次看到這樣整潔的房子就好。」
西園寺紀還在推辭,西園寺凜已經從沙發上彈起來,小跑到秋山雅司身邊,仰起臉,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盯著兄長,目光里寫滿無聲的懇求。
「就算小凜你這樣,我也……」
西園寺紀這一次艱難地抵抗住了妹妹的「攻勢」。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秋山雅司,語氣鄭重。
「我會……認真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