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百魂凝釘,鎮龍!(5K)
烽燧堡安靜下來。
城牆上一百零三盞暗紅光點各歸各位,排列整齊,與十年前駐守時的哨位分毫不差。
風穿過殘破的城垛,吹不動這些光。
徐浩盤坐在烽火台廢墟上,把噬海刀橫放膝頭。
識海中福地畫卷鋪展開來,烽堡的綁定信息穩定成形。
畫卷邊緣浮出一道新的操作指引。
【軍魂凝釘·啟動條件:宿主引導軍魂戰意注入福地畫卷,畫卷將戰意與封印殘餘之力熔煉為新的鎮龍釘。】
【過程需六個時辰,期間宿主不可離開福地範圍。】
【代價:一百零三道軍魂將在凝釘完成後徹底消散。】
最後一行字停在識海里,沒有閃爍,沒有預警色。
平平淡淡的陳述。
一百零三條命換一根釘子。
徐浩閉上眼。
左手按在廢墟地面,罡氣透掌而出,與福地畫卷的能量合流,沿著堡內地基向四面八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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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的暗紅光點感應到了召喚。
沒有猶豫。
第一盞光從東牆角落飄起,緩緩落向烽火台廢墟中央。
光裡頭的人形輪廓模糊,但姿態清晰標準的鎮北軍立正,長槍豎在身側。
第二盞跟上。
第三盞,第四盞。
一盞接一盞,沉默地從哨位脫離,朝堡心匯聚。
沒有聲音。
連風都停了。
暗紅光團在廢墟上方聚攏,旋轉,彼此嵌合。
一百零三道殘魂拼成一個緩緩旋轉的光球,光球內部隱約浮現出軍陣的輪廓前排槍兵,中間刀盾,後排弓手。
陣型與十年前守城時一模一樣。
福地畫卷開始吞噬光球。
暗金色的紋路從畫卷邊緣蔓延,裹住暗紅光球,一寸一寸地滲透、融合、鍛打。
過程極慢。
光球每縮小一圈,畫卷上就多出一道銘文。
銘文的走勢與六釘鎮龍圖上這些鎮龍釘的紋路同源,但又有區別——多了一股人味兒0
不是武祖的手筆,是一百零三個普通士兵的血肉意志凝成的東西。
徐浩的氣血在劇烈消耗。
福地畫卷只剩三成能量,要驅動凝釘過程遠遠不夠。
差額部分全從他的身體裡抽。
通竅境的內氣被一縷縷抽出經脈,灌入畫卷。
氣血翻湧逆流的滋味不比碎骨好受多少。
但他咬著後槽牙沒動。
三個時辰過去。
光球縮小了一半。
畫卷上的銘文覆蓋了三分之一的面積。
廢墟周圍的溫度降到了冰點以下一不是天氣的原因,是凝釘過程在吞噬周遭的熱量。
堡內的碎石上結了一層白霜,呼出的氣變成冰碴子往下掉。
懷裡的玄龜不知什麼時候爬了出來,縮在他膝邊,龜殼上的幽藍光一明一滅,持續往他體內渡氣。
蚊子腿也是肉。
徐浩沒拒絕。
第四個時辰。
堡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七八匹。
蹄鐵踏在凍土上的脆響由遠及近。
有人在喊話。
「烽燧堡方向,目標確認!
」
聲音年輕,中氣足,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衝勁。
關海。
馬蹄聲停在堡外三十丈。
一陣短促的金屬碰撞後,腳步聲踩著碎石靠近。
「有人在裡面嗎?趙統領的令——
「6
關海的聲音卡在了嗓子裡。
他站在烽堡塌方的東牆缺口前,身後跟著六名鎮北軍斥候。
七個人齊刷刷定在原地。
堡內的景象讓他們集體失語。
廢墟中央懸浮著一團旋轉的暗紅光球。
光球內部的軍陣輪廓清晰可辨鐵甲虛影、槍尖虛影、頭盔下燃著火焰的空洞眼窩。
這是一支已經死了十年的軍隊,正在進行最後一次集結。
關海認出了城牆上殘存的番號刻痕。
烽堡守軍,鎮北軍第七斥候營,滿編一百零八人,戰損五人,餘部一百零三人全部陣亡於大衡歷三百二十七年冬。
無一人投降,無一人逃跑。
等了十年的援軍終於來了。
來的還是鎮北軍自己人。
關海拔出腰刀。
不是要打架。
他把刀舉到額前,刀背朝外。鎮北軍的標準軍禮。
身後六名斥候看見長官的動作,齊刷刷拔刀舉過頭頂。
七把刀在冷風中舉了整整三十息。
沒人說話。
光球內的軍魂輪廓也沒有任何反應。
它們已經不認識活人了,也不需要認識。
十年來它們只認一件事—守住這座堡。
現在它們要去做最後一件事。
關海收刀入鞘,走到徐浩面前。
「趙統領的信到了。「他壓著嗓子,目光掠過徐浩綁在胸前的碎裂右臂和肋部滲血的傷口,「鎮北王已經知道北疆的事。王爺的原話—「若屬實,調龍吟衛北上「。」
龍吟衛。
徐浩睜開眼。
鎮北軍的王牌。
據說全員內壯境以上,統領是通竅境後期。
鎮北王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多久能到?
」
「從王府到絕境城,急行軍兩天。「關海答。
兩天。來不及。
「還有別的消息。「關海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棺材鋪的孫璃子發過來的。絕境城北城的噬骨帳,今天早些時候開始拔營了。整個帳子連同幾百號蠻族獸衛,正在往西北方向撤離。
6
往西北。
徐浩腦子裡的六釘鎮龍圖浮現出來。
第二枚被拔掉的鎮龍釘在西南方向。
骨娘拔完釘子之後沒有原路返回,而是繼續往西北走——這個方向上,還有第三枚鎮龍釘。
她在趕路。
一枚一枚拔。
拔三枚,龍立刻醒。
「你帶的人夠不夠封住絕境城北面的豁口?「徐浩問。
關海愣了一下。「七個人,封個屁。
6
「不用封死。能拖就行。從現在起算,兩個時辰之後我出發回裂谷。在這之前,絕境城通往西北方向的路不能暢通無阻。」
關海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了一眼光球里緩緩消融的軍魂,又看了一眼徐浩臉上的血漬和灰狼皮斗篷上結的冰殼。
「你一個人回裂谷,右手廢了,氣血見底。回去幹什麼,給那條龍當點心?
」
「釘釘子。」
關海沉默了五息。
然後他轉身朝缺口外走去。
「老周,你帶三個人去絕境城北面豁口,能設多少絆子設多少。剩下的跟我走,去斷喉道截這幫蠻子的輜重隊。」
手下斥候沒有廢話,領命散開。
關海翻上馬背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堡內。
光球又小了一圈。
百人軍陣的輪廓開始模糊,邊緣的幾道人形已經融化成純粹的暗紅能量,被畫卷的暗金銘文吞沒。
「十年了。「關海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馬蹄聲遠去。
第六個時辰。
光球徹底消失。
一百零三道軍魂,連同他們的鐵甲、長槍、刀盾的殘影,全部融入福地畫卷。
畫卷上的銘文鋪滿了整張畫面,暗金色的光芒收攏、壓縮、凝聚。
最後定格成一枚三寸長的釘子。
懸在識海正中。
釘身暗金,表面覆著暗紅色的紋路—這不是符文,是一百零三個人的意志留下的痕跡。
鎮龍釘(軍魂·殘)。
「殘「字意味著它比不上武祖親手鍛造的原版。
但夠用。
夠補一個缺口。
徐浩將釘子握在手中。
實物比識海中看起來更沉。
三寸長的東西,拿在手裡足有三十斤。
掌心傳來的溫度不冷不熱,恰好是人體的溫度。
烽堡的城牆上,暗紅光點全部熄滅。
十年不散的怨煞之氣消弭殆盡。
風穿過空蕩蕩的城垛,發出長長的嗚咽。
這座堡終於成了一座真正的廢墟。
徐浩握著鎮龍釘起身。
右臂的疼痛在六個時辰的靜坐中反而加劇了,碎骨在綁帶里磨得皮肉,鑽心的疼。
罡氣存量恢復到兩成凝釘過程把他榨得夠乾淨。
但夠用了。
他把玄龜塞回包裹,紮緊背帶。
噬海刀掛在腰間。
鎮龍釘放入須彌倉內。
推開堡門,冷風撲面。
識海中的倒計時數字跳了一下。
【崇淵龍君完全甦醒倒計時:五時辰二十七刻。】
五個多時辰。從這裡趕到裂谷,三百三十里。
無人阻擋得話,來得及,剛好來得及。
他剛邁出第一步,福地畫卷猛地一顫。
六釘鎮龍圖上,第三枚鎮龍釘的圖案,開始崩解。
骨娘又找到了一枚。
倒計時數字瘋狂跳動,最終定格。
【崇淵龍君完全甦醒倒計時更新——一時辰四十一刻。】
不到兩個時辰。
三百三十里。
徐浩攥緊鎮龍釘,腳下驚濤步踏碎凍土,身形射進風雪中。
身後,空無一人的烽燧堡在月光下矗立。
城牆上再也沒有暗紅色的光。
但風吹過城垛縫隙時發出的聲響,像極了百人齊步踏地。
咚。咚。咚。
三百三十里。
不到兩個時辰。
通竅境在平地上跑,一個時辰能吃一百五十里。
雪原上打六折,九十里。
兩個時辰一百八十里。
差一半。
來不及。
跑斷腿也來不及。
徐浩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裡的鎮龍釘。
暗金釘身上的暗紅紋路還帶著溫度,沉甸甸壓手。
識海中福地畫卷浮出一行新的字。
【鎮龍釘(軍魂·殘)可釋放短時牽引力,引導持釘者向封印缺口高速移位。】
【代價:釘身能量消耗約三成,封印修補效力下降至原版四成。】
四成。
原版鎮龍釘能把崇淵龍君關到地老天荒。
四成的效力,大概關個三五十年。
三五十年後這條蟲子還是會醒。
但三五十年夠了。
夠鎮北軍準備,夠天擎浩土找到別的辦法。
不考慮這麼遠了。
先把眼前的活幹完。
徐浩把鎮龍釘攥緊,罡氣灌入。
暗紅紋路陡然亮起。
一股不屬於他的力量從釘體湧出,裹住全身。
方向比羅盤還精準—正北偏西,三百三十里外。
這股力量不是在拽他。
是一百零三個死了還不肯散的老兵在給他指路。
腳下踏出。
速度超過了驚濤步的極限。
鎮龍釘的牽引力疊加通竅境的氣血催動,整個人貼著雪面掠出,幾乎不留腳印。
風變成了一堵牆。
撞上來,撕開,甩到身後。
灰狼皮斗篷在三個呼吸內被氣流撕成碎條。
白熊皮內襯暴露在外,迅速被削薄。
牽引力在消耗釘身的能量。
每一息,暗紅紋路就暗一分。
他在燒一百零三條命凝成的東西當腳力。
一百里。
雪原從平坦變成起伏。
地面出現大片融雪。
不是開春了,是地底的熱量在往上躥。
崇淵龍君的體溫在甦醒過程中急劇攀升,方圓百里的凍土層正在被生命熱輻射融化。
二百里。
前方天際線變了顏色。
鉛灰色低雲被一道暗金光柱劈開,光柱周圍的雲層翻滾蒸騰,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巨大漩渦。
遠處絕境城方向,號角聲連成一片。
沒用。城牆擋不住這個級別的東西。
三百里。
鎮龍釘上的暗紅紋路暗了七成。
牽引力衰減,速度驟降。
徐浩把僅剩的一成半罡氣全灌進雙腿,關節發出過載的悶響。
三百三十里。
裂谷到了。
他幾乎認不出來。
兩天前覆著墨綠冰層的谷壁,現在寸冰不存。
裸露岩石被地底熱力烤成暗紅色,谷口方圓二十丈積雪全部融化,泥水橫流,蒸汽瀰漫。
谷底傳來的不再是呼吸。
是心跳。沉重的、有力的、屬於一頭即將徹底甦醒的遠古凶物的心跳。
每一下都帶著實質衝擊波,碎石蹦離地面。
識海中倒計時跳動。
【崇淵龍君完全甦醒倒計時:二十三刻。】
不到半個時辰。
徐浩把背上包裹解開,玄龜擱在谷口背風處。
「趴好。」
沒有多餘的話。
縱身跳下。
二百丈落差。
自由落體。
谷壁的熱浪撲面灌來。
噬海刀左手拔出,刀尖劃著名灼熱岩壁減速,金屬切割岩石,火星如瀑。
右臂的碎骨被墜落慣性扯得錯位,視線一陣一陣發黑。
腳底傳來熟悉的觸感。
光滑,溫熱,面積大得離譜。
鱗片。
他又站到了崇淵龍君身上。
但這次不同。
深青色變成了暗金色,帶著灼人高溫,表面紋路在流動像血液在皮膚下奔涌。
上次拔釘的這道鱗縫開著,暗金光從裡面湧出,縫隙比兩天前寬了三倍。
縫隙旁邊的岩壁上掛著三具蛻皮鬼的殘骸,被龍體的高溫活活烤成了焦炭。
骨娘布的崗哨全廢了。
徐浩單膝砸在鱗片上,左手掏出鎮龍釘。
釘身暗紅紋路幾乎看不見了。
三成能量燒在趕路上,剩下的夠不夠釘進去,他不知道。
左手舉釘,對準鱗縫。
腳下心跳驟然加速。
鱗片劇烈起伏。
那隻暗金色的豎瞳再次出現在視野邊緣。
不是半睜。全開。
瞳孔收縮,聚焦。
鎖在了他身上。
破碎境巔峰的靈智正在回歸。
豎瞳里翻滾的混沌逐漸凝實,化作一種古老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人類看螞蟻都比這客氣。
識海中福地畫卷彈出最後的預警。
字沒看完。
因為沒時間。
左手把鎮龍釘往鱗縫裡砸。
沒有罡氣催動,沒有武道招式。
就是一個右臂碎了、氣血見底、連站都快站不穩的人,用全身最後的力氣,把一根三寸長的釘子釘進一條龍的身體裡。
釘尖觸碰鱗縫內壁。
暗紅紋路炸亮。
一百零三道軍魂的殘餘意志進行了最後一次燃燒。
不是攻擊性質的爆發,是一種鉚上了的。
十年前守一座烽燧堡,守到最後一人倒下,沒退半步。
現在守一道封印,同樣不退。
釘子沒入鱗縫。
一寸。
巨龍咆哮。
整具身軀震動產生的次聲波將兩側谷壁削掉一層。
徐浩被震得五臟移位,竅穴中殘存的罡氣全部潰散。
嘴角、鼻腔同時湧出熱血。
兩寸。
暗金豎瞳中的審視變成暴怒。
一股龐大到不可名狀的意志壓下來。
通竅境的精神壁壘在這股意志面前連紙都不如。
膝蓋砸在鱗片上,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耳朵里傳來的聲音全變成了嗡鳴。
三寸。
釘子完全沒入。
暗金光柱在鱗縫內急劇收縮。
封印殘力與軍魂之釘共振,一道無形的鎖鏈從釘頭蔓延開來,貼著鱗片表面急速擴張0
豎瞳中的暴怒還在。
但眼皮開始下沉。
不是心甘情願。
是被強行按住。
心跳放緩。一息————兩息————三息————重新回到五息一次的沉睡節奏。
暗金光柱熄滅。
裂谷底部陷入黑暗。
徐浩趴在鱗片上,渾身的血把巨鱗染得暗紅。
左手還按在鱗縫上,十根手指的指甲全翻了。
福地畫卷彈出最後一條。
【鎮龍釘(軍魂·殘)已植入。封印修補完成。】
【崇淵龍君甦醒進程:已終止。】
【預估封印維持時間: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
他勉強擠出最後一點清明,掃了一眼六釘圖。
第三枚副釘剛剛被拔,一枚主釘新補。
淨損兩枚副釘。
六釘鎖龍降級成四釘絆龍。
三十七年後這條蟲子還會醒。
先活過今天再說吧。
他從鱗片上滾下來,跌進谷壁與龍體之間的窄縫裡。
仰面朝天。
谷口方向,一個幽藍色的小光點趴在邊緣,一閃一閃。
「別急————我還沒死————」
黑暗吞沒視線。
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不是玄龜的光。
是裂谷上方的天空中,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傳來,一面赤紅色的戰旗正在移動。
旗上繡著一個字。
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