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四足鼎立
「看了這麼久,諸位也該現身了吧。」
陸江河說完這句話後,屈指作輕叩狀,如同在虛空中隨意一點。
指尖輕輕磕在無形的「桌面」上。
以他指尖為中心,整個山洞,乃至山洞之外,空間竟如水紋般蕩漾起層層漣漪。
天南,鬼靈門腹地。
「掩月宗竟又添一位元嬰修士,此事你可聽聞?」
開口者身形瘦削如竹,裹著繡有慘白骷髏的漆黑鬼袍,正是當年追殺南宮婉的鬼老。
他身側懸浮著一位矮小侏儒,身形頓了頓。
兩人身在一段城頭上。
在城池中心處,一個深邃洞坑,異常醒目。
深處正是昔日陸江河當年藉以離開天南,遠赴亂星海的古傳送陣。
整座城池形如一座巨大的圓形堡壘,將其圍在中間。
在不同的幾個方位,飄揚著六種截然不同的旗幟。
若是有見識者,一眼便能認出,是獨屬於魔道六宗的徽幟。
當初陸江河等人傳送時引發的巨大異象,根本無從遮掩。
加上當時正值正魔大戰膠著之際,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瞬息間便傳遍了天南。
在陸江河幾人離開後,鬼靈門自然是第一時間封鎖了現場,意圖獨占這處古傳送陣。
然而,此地雖處鬼靈門腹地,但如此驚天動地的空間波動,豈是輕易能瞞住的?
不僅魔道內部其他宗門聞風而動,就連其他勢力,也幾乎同時派出了元嬰期的老怪潛入探查。
魔道六宗勉強算得上同氣連枝,覺得古傳送陣,不容外來人染指。
其他勢力,不約而同,伺機窺探,試圖摸清底細。
雙方圍繞著傳送陣所在,接連爆發了幾場小規模的衝突。
雖未演變成全面大戰,點到即止居多,但其蘊含的緊張態勢與元嬰修士交手的消息,還是震動整個天南修仙界。
要知道,這等能跨越大域的遠古傳送陣,在天南早已絕跡數千年。
它的重現,意味著通往未知地域的可能,代表著難以想像的資源與機緣,誰能不動心?
可惜,陸江河離去時已將其破壞。
之後,魔道六宗不甘心,各自派出陣法大師進行修復,更是不知從哪裡搜羅來了幾枚大挪移令。
他們滿懷希望地嘗試了數次,無論是嵌入五行靈石,還是某位老怪物咬牙拿出的壓箱底上品靈石,傳送陣都毫無反應。
幾次嘗試後,魔道高層便心知肚明,傳送陣另一端必然已被徹底毀壞,此路不通。
然而,這陣基本身亦是至寶,豈能棄之不顧?
抱著「寧可閒置,不可資敵」的想法,魔道六宗索性合力在此建造了一座小型堡壘般的城池,將傳送陣遺址嚴密拱衛其中。
六宗各自派遣門人弟子輪番駐守,名義上是共同守護,輪流坐鎮,實則更多是互相監視,確保此物不落入任何一方單獨掌控,也防止外人窺探。
例如鬼靈門,就派出了鬼老與童姥這對搭檔。
當年他們根基受損,這近百年來即便門內資源傾斜,兩人也才堪堪從結丹初期突破到中期。
此地遠離前線,無甚兇險,又有穩定資源供應,對根基受損,潛力有限的他們而言,倒是個難得的「養老」差事。
元嬰中期的碎魂祖師這樣安排,也算是對門下弟子的一份照拂了。
最初,此地尚有元嬰修士坐鎮,以示重視。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傳送陣始終無法使用。
天南其他勢力得知,也就偃旗息鼓了。
由於古傳送陣處於鬼靈門腹地。
在魔道六宗之中,鬼靈門的底蘊與元嬰修士數量能排進前三之列。
王天古順勢提了一個意見,不必讓元嬰修士的常駐。
這安排背後自有深意。
其一,若讓其他魔道宗門長期派元嬰修士駐紮在自家核心腹地,無異於咽喉被頂了根刺,令人寢食難安。
其二,既然傳送陣已成擺設,再耗費元嬰戰力在此枯守,實屬浪費宗門寶貴資源。
幾番商議與權衡之下,魔道六宗最終採納了這個主張。
於是,此地只餘下六宗各自派遣的幾名結丹期修士輪值看守。
「掩月宗舉辦慶典,在九國盟勢力範圍都傳遍了。」
童老語氣平淡,顯然對此事興致缺缺。
「九國盟離我們十萬八千里,管他們作甚?合歡宗都問不了的,我們鬼靈門操這份閒心幹什麼?」
鬼老搖搖頭,一隻手重重拍在冰冷的牆垛上。
「你可知在百年之前,我們少主王禪,以及————那位掩月宗的結丹女修?」
童老猛然扭過頭,一副你在開什麼玩笑的樣子。
「你別告訴我,進階元嬰修士的人,就是她吧?!」
鬼老默默點頭。
後者身形落下,一雙腳踩在城頭垛口之上,顯得漫不經心,仿佛渾不在意。
「就算她進階元嬰又能如何,在鬼靈門腹地,她還能尋仇過來不成,老鬼,不必過於杞人憂天。」
說話間,他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古傳送陣方向,雙手負後,緊緊握成拳。
這麼多年過去,想必那人早就死在了哪個不知名的角落。
原本他的資質在鬼靈門結丹修士中也算中上之選,道途本不該止步於此。
可挨了那一記「巨劍術」後,根基斷絕,本命法寶靈性大損,如同被抽走了脊樑。
這近百年來,即便門內看在碎魂祖師面上多有資源傾斜,他們也才堪堪從結丹初期掙扎著爬到了中期。
至於結丹後期?
那已是鏡花水月般的奢望,虛無縹緲。
至於元嬰,更是想也不敢想的痴人說夢!
鬼老看他這副樣子,兩人身為同期修士,相處這麼多年,自然也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明知如此,他也不打算再說下去。一個早已葬身他鄉、絕無可能再回來的人,根本不值得再浪費心神去議論什麼。
「她本名叫南宮婉,是掩月宗的長老之一,這次能結成元嬰,足見其天資卓絕。據我調查,她似乎才堪堪不過三百來歲。」
聽到這話,站在城牆垛口上的童老身形霎時間轉過身來,語氣帶著驚疑。
「這麼年輕?」
要知道,結嬰時年紀越輕,往往代表著資質越好,未來的道途也會更加坦蕩。
如今天南三大元嬰後期修士,當年結成元嬰之時,也不過才兩百多歲。
這幾位,哪位不是威震一方的老祖巨擘!
三百歲左右就能突破元嬰期,按常理推算,未來晉升元嬰中期也大有可能。
「這事根本不是什麼秘密,稍稍調查一番就能知道。雖說我們身處魔道,鬼靈門與掩月宗的恩怨也已過去多年,但保不齊對方還記得。真要在外面碰到這位新晉的元嬰老怪————元嬰修士行事,可不會顧忌你我背後的宗門勢力,若她真要動手,一位結丹小輩死了也就死了。門派絕不可能為了我們的性命,去與一位元嬰修士大打出手,甚至引發元嬰大戰。」
童老聽到這話,顯然聽進去了,輕嘆一聲。
「唉————我們當年畢竟是奉令行事,對方想必也不會太過為難。再說了,她人都被救走了,是被那個煞星救走的,又沒出事。而我們————根基可是完全廢了,若非如此,你我豈會蹉跎至今仍是結丹中期?連能否再次突破此境界都未可知。」
聽到「奉令行事」幾個字。
鬼老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當初他們可是執行了鬼靈門少主王嬋的命令。
然而,那次非但目標人物成功逃脫,藉助古傳送陣離開了天南,更令人難堪的是,少主王嬋的未婚妻,燕如煙,竟也在混亂中被人一併擄走了。
此事傳出,王嬋差點成為了整個魔道乃至天南修仙界的笑柄。
後鬼靈門門主王天古震怒之下,直接剝奪了王嬋第一嫡傳,未來少主的身份。
雖然王嬋在門內地位依然特殊,待遇如常,但「少主」之名已然名存實亡,手中權勢大不如前。
無論如何,必須有人為這場重大失利負責。
鬼靈門雖由門主王天古執掌,卻也並非其一家獨大。
門中尚有數位元嬰期的太上長老,他們雖大多遠遊或潛修不問俗務,但對王嬋因私心導致如此重大損失,連帶損失了燕如煙這位未來元嬰苗子的結果,私下裡皆流露出明顯的不滿。
畢竟,天靈根修士何其難得。
那是板上釘釘能進階元嬰的絕世資質。
如此重要的聯姻對象和未來支柱,竟因王嬋一意孤行而丟失,放誰身上都難以容忍。
此事更直接導致了鬼靈門與燕家堡之間,原本就因聯姻維繫的紐帶出現了難以彌合的裂痕,雙方關係變得心照不宣,面和心不和。
雖然對於元嬰老怪們而言,這些結丹乃至築基層面的恩怨糾葛或許只是微末小事,但終究是鬼靈門理虧在先。
王天古對燕家堡眾人,索性聽之任之。
不過他們終究隸屬鬼靈門麾下,實質上相當於門內豢養的小型修真家族,除需上繳部分資源外,與昔日的燕家堡並無本質區別。
少主現在怎麼樣了?」
「聽門內人說,是在閉關準備嘗試突破結丹後期。」
「少主的天資終究是好的,只要他能不被心魔所擾,能夠真正想通,突破結丹後期還是有不小把握的。這對他將來衝擊元嬰境界也至關重要。
「你說的把握————有多大?」
「起碼————兩成之多吧。」
鬼老那張枯槁的臉上皮肉扯動,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沉默片刻後,才低聲嘟囔了一句。
「那豈不是八成要完?」
童姥聞言一愣,用手指著鬼老,連連搖頭。
「你這老鬼,說話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哪有這般咒少主的?」
「哼,若元嬰境界真那麼容易突破,我鬼靈門何至於此?不說別的,單看我們自家門中,明面上的元嬰中期長老就一位,元嬰初期攏共也就四五位而已。」
童老聽後咬了一句,「你怎麼不說,鬼靈門要是有位元嬰後期的大修士坐鎮,這魔道魁首的位置,合歡宗坐得,我們鬼靈門難道就坐不得?」
說完後,他自己煩躁地揮了揮手,「說這些無用的話作甚,看著這破玩意兒,跟守活寡似的。百年了,屁動靜沒有。」
鬼老聲音沙啞地嘿嘿一笑,如同砂紙摩擦,「怎麼?你還盼著那個煞星重新回來不成?」
「能回來最好!」
童老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重重一拍牆垛,「這鬼地方,有我鬼靈門布下的鎖靈回絕大陣」!就算是元嬰修士,一旦陷進來,也得給我一時半刻動彈不得!哼,老子倒盼他回來,正好報了當年破我本命法寶,毀我道基的血仇!」
修仙者一旦與人結下死仇,那記性便格外的好,刻骨銘心。
此乃天道使然,亦是修士所謂的「念頭通達」。
如同俗世所言干世之仇猶可報,若有半分機會,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定要將其挫骨揚灰。
對修仙者而言,這亦是斬斷心魔、砥礪道心的一條「捷徑」。
「行啦行啦!」
鬼老不耐煩地揮揮手,打斷童老的狠話,「少說這些有的沒的。眼下該琢磨的是,是不是該向門內老祖進言,換批人過來駐守?或者——於脆調回鬼靈門腹地深處,總比待在這風口浪尖安穩些。」
「呸!」童老啐了一口,滿臉鄙夷。
「你這老鬼,真是活得越久,膽子越被狗啃了,就算那女人僥倖結嬰又如何?她真敢闖到這魔道腹地、六宗共守的要塞來撒野不成?別忘了,如今九國盟、天道盟、正道、魔道早已是涇渭分明,四足鼎立,她若敢擅動,便是壞了這百年來各方心照不宣的規矩。
哼,六宗平日裡或有齟,但在這種大是大非上,豈容外人放肆?那掩月宗隸屬九國盟,若真敢越界尋仇,九國盟也擔不起這破壞平衡的干係。」
童老越說越激動。
「九國盟大多數門派,還不是從我們六宗出來的,當年七派能夠留存,還不是仗著老祖們心善,放他們一馬?」
對於這些陳年往事,鬼老只是沉默以對。
時移世易,人心在變,世事也在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