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否認三連
一道淡紫色流光自天際墜落,險險擦過幾座低矮山峰的邊緣,最終狠狠砸入下方一條浩蕩大瀆之中。
尋常水道,或可稱溪、河、江,但唯有綿延萬里,水勢磅礴者,方有資格被冠以「大瀆」之名。
水花轟然炸起,如白蓮怒放,旋即又被奔騰水流吞沒。
片刻後,一道身影破水而出,正是元瑤。
她懷中緊抱著已然昏迷的紫靈,兩人濕漉漉懸在江面之上。
紫靈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唯有那隻手,依舊死死攥著那面光華黯淡的木龍碑。
元瑤強提一口真元,將自身氣息收斂至若有若無的極致,順著水流向下游飛去。
紫靈全力催動木龍碑,僅僅支撐了三息,便榨乾了體內所有靈力。
也正是這三息,讓兩人瞬息離開元嬰中期修士神識籠罩範圍,遠遁三百餘里。
然而,元瑤不敢有絲毫僥倖,將遁術推催使到極致,化作一道水墨流光。
還不夠!
這般順流而下,雖能延緩被發現的時間,但絕非長久之計。
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絕佳的藏身之所。
最好是一個氣息繁雜,人煙稠密,仙凡混居之所。
唯有在那種地方,她們這兩條「漏網之魚」,才有兩三成機會徹底安全。
事情正如元瑤所預料。
約莫一盞茶功夫後,一大團濃郁的血雲自天際滾滾而來,精準地懸停在木龍碑遁光消失的節點上空。
血雲翻湧收斂,是元嬰初期修士王天古。
他面色冷峻,是接到了碎魂真人的緊急傳訊。
碎魂真人分身乏術,又覺為兩個結丹小輩大動干戈不值,便索性將這追蹤之事交給了同在附近的王天古。
元嬰修士的速度,終究是結丹弟子望塵莫及的。
王天古眉頭緊鎖,神識如潮水般掃過四方上下,試圖捕捉那微不可察的殘留氣息。
然而這濃郁的水汽遮掩下,痕跡幾近於無。
他冷哼一聲,雙手掐訣,一枚刻畫著繁複天干地支符文的青銅羅盤虛影在其掌心浮現。
羅盤指針劇烈震顫,指向西南方向,在約莫五度的範圍內搖擺不定。
「曳落河————」
王天古目光順著指針方向望去,臉色更沉了幾分。
這條橫亘萬里,貫穿太岳山脈,直抵九國盟北涼山的大瀆,據說傳說是上古一位大能,一劍劈出的雛形所化,歷經歲月侵蝕,終成今日浩蕩之勢。
正是這磅礴水汽,極大地干擾了羅盤的感應。
他翻手收起羅盤,心中暗罵一聲麻煩。
施展耗費精血的遁術?
瞬息七八十里,但代價是元氣大傷。
為了追捕兩個結丹小輩動用此術,實在有些得不償失,王天古心中頗為躊躇。
權衡片刻,他眼中厲色一閃。
他身形再次化作一道粘稠血雲,緊貼著奔騰的曳落河面,順流而下疾馳而去。
神識如同張開的大網,覆蓋著百里範圍的水域與兩岸,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靈力波動。
以他的遁術,只要方向沒錯,神識掃蕩之下,肯定能發現些蛛絲馬跡,無非是多耗費些時間罷了。
順著電落河直下,速度極快。
沒過多久,紫靈悠悠醒轉,在元瑤懷中微微掙扎了一下,「別動,你再休息片刻,恢復些元氣,我暫時還能支撐,扛一會兒不要緊,就怕後面有人追來。」
紫靈睜開一雙略顯疲憊的眉眼,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靈石握在手心,默默汲取靈氣,恢復體內幾近枯竭的靈力。
「我們這樣逃下去不是辦法,陸江河說過,遇事就要做好最壞的打算。若心存僥倖,恐怕萬一變一萬。」
元瑤對此不置可否。
幸虧她已從普通的修仙者轉為劍修,加上師尊莊畫禕傳授的一套精妙劍遁,其速度絲毫不亞於結丹後期修士。
此刻她僅動用了八成靈力,將氣機漣漪壓制在一個恰好能與下方大瀆磅礴水氣相抵消的狀態,既保證了速度,又儘可能收斂了遁光引發的靈力波動。
若全力施為,痕跡太大,反而容易暴露行蹤,得不償失。
元瑤說道:「等下就由我來催動木龍碑,我們繼續沿著這條大河往西南方向去,總之,絕不能低估元嬰修士的手段,必須做好隨時被追上的準備。」
平淡的話語中,已然做好了最壞的結果。
紫靈抬眼看著那張因緊張而略顯緊繃,卻依舊難掩嫵媚的側臉,忽然輕輕笑出聲來。
「只有做好最壞的打算,才有資格期待那個最好的結果。」
元瑤沒好氣搖搖頭,「我真是鬼迷了心竅,放著天星城頂好的洞府不好好修煉,偏要陪你來趟水涉險。」
反正四下無人,紫靈也無需遮掩,直言道:「因為姐姐心裡有他。若非如此,就算我說破天去,你又豈會應下?說到底,這可是姐姐自己點頭的,我可沒拿刀架著你脖子。」
元瑤臉上飛起薄紅,佯怒地瞪了紫靈一眼:「心裡知道就行了,說出來作甚?怪——怪臊人的。」
紫靈嘴角上揚,忽然想到什麼,側頭看向元瑤,眼神帶著探尋:「那個史長老說他沒提歸期姐姐當時,心裡可有過一絲猶豫?」
元瑤神色平淡,但那雙狐媚眼眸深處,透著堅定。
「沒什麼好猶豫的,嘿嘿,也不敢去想,就是一條路走到黑,連後悔的餘地都不給自己留。」
紫靈聽著這自嘲話語,明白背後是何等孤注一擲的決絕。
不是情到深處。
一個結丹修士,放著好好的大道不走。
怎會甘冒如此奇險,闖入這完全未知的天地,只為尋一個人。
什麼沒有足夠的遺憾豈能刻骨銘心?
說這話的人真是在騙鬼。
「如果真被抓住後悔不後悔?」
「姐姐其實我冥冥之中有種預感,如果等他主動回來,我看幾百年內想都不用想了。
理智告訴我最優的結果是努力修煉突破更高境界,這樣還有可能走在同一條道路上,但是我做不到。
他真的是太壞了,明知道我們幾人的心意,偏偏視而不見,裝的好像懵懂一樣。這下我們追過來,他總不能拒絕吧,他要是真的繼續這樣,那我就,那我就————不主動和他說話了。」
喃喃自語,水光瀲灩,她用手指輕輕拭去眼底濕潤。
元瑤罕見爆了聲粗口,「狗屁倒灶,跟啞巴吃黃連一樣,旁人攔不住,不吃還不行。
「」
紫靈被這話給逗樂了,「沒關係,沒關係,既然來了,一成的可能總歸是有的。」
北涼國,玲瓏山。
「到現在還不對師姐說實話?」
說話的是個女子,正坐在椅上,擺弄著面前一卷竹簡,手持毛筆勾勾畫畫。
她身披墨紫大袍,領口不低,俯身時還是能看到一抹雪白。
髮髻高綰,上面僅插著兩枚素淨木簪,面容清冷,柳眉杏眼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
對面的南宮婉卻似個小姑娘,雙手背在身後,指尖勾著指尖,腳尖無意識地輕點地面。
南宮闕依舊低著頭處理案牘,將批閱好的竹簡捲起放到一邊,又拿起一卷新的展開,聲音冷了幾分。
「莫要在我面前裝可憐,此事非同小可,你若是再不說實話,待魏無涯親自追查下來,我連替你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南宮婉臉上神色更加糾結。
南宮闕見狀,終於輕嘆一聲,擱下手中的筆。
「師妹,我們自越國遷來這九國盟的北涼國,已近百年。此地資源貧瘠,看似同屬一盟,實則內外分明,我們這些外來的宗門,根基淺薄,處境艱難,可謂如履薄冰,步步驚心。稍有不慎,一言不合,便是潑天大禍。」
「如今,天南三大修士的目光都聚焦此事,魏無涯雖未明言,但你擅闖鬼靈門腹地之舉,是紙包不住火。若他想給合歡老魔一個交代,你說師姐該怎麼做?」
南宮婉嘴裡嘟囔了一句,「大不了把我交出去唄。」
南宮闕聽到這話,臉上神情一滯,隨即被氣笑了。
她站起身來,走到南宮婉跟前,伸出一根玉指,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力道,不輕不重地點了點師妹光潔的額頭。
「你啊!」
南宮闕聲音帶著無奈,「你如今早已不是當年的結丹修士,而是堂堂元嬰老祖了!說話行事,莫要再這般小孩子氣。平日裡我疏於管教你,由著你性子也就罷了。到了如今這般緊要關頭,三大修士的目光都盯著,你還說這等氣話?是嫌麻煩不夠大,還是覺得師姐一定能護住你?」
南宮婉被戳得微微後仰,「那我能怎麼樣嘛!我的確跟那姓陸的不熟啊!統共也沒見過幾次面,話都沒說上幾句,誰知道他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還偏偏————偏偏————」
南宮闕眼睛微眯,「你們竟然還認識?」
南宮婉聽到這話,差點自己沒把自己氣死,這種話也是能說出來嗎?
她立刻趕緊搖頭否認,眼神飄忽不定,聲音都有些慌亂。
「呃————有嗎?我沒說吧?師姐你肯定是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