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糞肥之下,暗流涌動
翌日,長安縣五十五坊,每個坊門處都多了兩個榜文。
其中招工榜文,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
工錢每日十文,堰工、水工、版築工,更是高達每日二十文,而且還言明工錢是日結。
雖然楊政道沒權限將榜文貼到朱雀大街以東,但消息還是傳到了那邊。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便傳遍了整座長安。
等楊政道來到縣司時,縣司外已經排起了長隊。
黃岩石和另外佐吏曹世安、沈從簡正帶著幾個白直在做登記。
楊政道手底下的佐吏只有這三個人。
看到楊政道來,黃岩石便迎上:「縣尉,番戶、官匠都在縣司內候著了。」
楊政道頷首,讓譚封和高侃去幫忙做登記,他叫上黃岩石進了縣司。
楊政道這時才知道他忽略了一個問題。
長安縣士曹登記在冊的官匠,多為短番匠,也就是主業還是種地,每年定期來縣司服役、聽候差遣。
而真正懂技術的番戶、長役官匠,一共就眼前的十三人。
其中堰工三人、水工二人、版築工八人,竟然沒有一個懂畫圖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長安作為都城,營建之事都是將作監在負責,而萬年、長安兩個縣司只負責日常維護和修繕,自然不會留什麼人才。
即便有能人,怕是也被將作監「掐苗子」選取去做明資匠了。
楊政道還不死心,俗話說高手在民間。
他又轉向另外二十來個官奴,溫聲道:「你們誰會畫做法圖,只要能做好,我去求縣令為你們放良。」
二十餘人,無一應聲。
楊政道頗為無奈。
不過想來也是,但凡有些手藝,也不至於還是官奴的身份,畢竟李淵、李二一直都在鼓勵給奴婢放良。
他只好擺了擺手:「堰工、水工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等眾人走後,一個二十出頭的水工,猶猶豫豫地似想開口,最後卻還是低下了頭。
這自然被楊政道看見,他收起臉上的失望之色,溫和地笑道:「有什麼話想說?說錯了也沒關係。」
那水工這才開口:「縣尉,那榜文上所說的工錢————」
楊政道還未開口,黃岩石便一臉怒意地呵斥道:「陳爾耕,廩給、衣糧,縣司可曾少過你一分?」
那叫陳爾耕的水工立刻漲紅著臉,低下了頭。
楊政道卻是一怔,他還真的差點忘了這個時代的特色。
世家子弟丟出一貫,可能也只是尋常的一次宴飲。平民百姓為了一文,卻要省吃儉用、精打細算。
不患寡,而患不均!
之前使徭役,其他人那是分文沒有,這些官匠、官奴自然不會有什麼非分之想。
但現在是僱工,而且還是略高於市場價的工錢,這些官匠、官奴免不了要多想。
不過,升米仇,斗米恩。
給多了也是不好。
而且,這些人領著縣司的補貼,再去拿工錢,讓黃岩實這樣的佐吏怎麼想?縣司那些服役的白直怎麼想?
所幸縣司所屬的官匠、官奴並不多,從工程中勻出幾貫錢還是可以的。
想清楚這些,楊政道輕咳一聲:「黃岩實,此事我還未來得及說,此次官匠、官奴皆有補貼,為僱工的一半。而且你們佐吏、白直也會有賞錢拿。」
幾個官匠無不喜上眉梢。
而黃岩實還真如張文渙那個小簿的評價一般,機靈善事。
他臉上先是一喜,旋即眼圈便紅了:「縣尉待我等至此,我等————何以為報————」
這又是一個演技派!
不過這話怎地聽起來如此耳熟?
好像李靖也這麼對李二說過吧?
人家可是出將入相,你一個打雜佐吏真犯不著這麼卷!
楊政道苦笑搖頭。
可就在這時,他再次瞥見陳爾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便問道:「還有什麼話一併說完,等會兒我還有話要問。」
陳爾耕一邊看著楊政道的臉色,一邊小心開口:「縣尉,小人若會畫做法圖,能不能拿那二十文的工錢。」
楊政道險些被氣笑了,還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
他止住了正要呵斥的黃岩實,挑了挑眉,問道:「你若能把做法圖畫好,我給你四十文的工錢,若是你畫不好,就領五文的工錢,你可敢一試?」
陳爾耕頓時激動得面色通紅:「小人敢!若畫不好,我一文不要。」
楊政道一聽,心中便樂了。
有信心好啊!
如果能在縣司內解決,那自然是最好的,去將作監請人的話,必然會平添波瀾,增加一些不可控的因素。
至於找徐王李元嘉,那還是算了。
讓一個王爺去畫化肥池的圖紙,他不好意思開口,也沒那麼大臉面。
於是楊政道便帶著幾人進了他的偏廳,並將案幾讓給了陳爾耕。
楊政道向眾人講解了他的構思。
那就是用排污口收納糞便,經暗渠集中到化糞池中。
大戶,每戶設一個排污口,直通暗渠;中、小戶則若干戶共用一個排污口。
他講完後,讓眾人提意見。
一開始眾人都還不敢吭聲。
楊政道只好威脅道:「每個人若是連一個意見都提不出來,那就不用想著按官匠的標準拿補貼了!」
果然這話一出口,眾人便爭先恐後地開始提意見了。
人都是有比較之心的,有人開了頭,氛圍就起來了。
這個人提一個意見,得到縣尉頷首稱讚,另一個人便提兩個。
再有人不但提出了問題,更給出了解決的辦法。
果然具體執行,還得請教經驗豐富的工匠們。
比如楊政道之前便沒有想到過排污暗渠要定期沖刷的問題。
這就需要水井,如此一來每個坊還需要再打上數個義井。
不過有了水泥,便可以做井圈,打井的難度將會大大降低,如此一來在做化糞池的時候,同時把義井給做了。
當然這個錢楊政道是不會出的,縣司也不可能出,自然是由坊內的富戶來出。
原本打一口井需要三到五貫,現在只需兩貫左右,而且井旁我還給你寫上「吃水不忘挖井人」,坊內富戶怕是會擠破頭來捐這個款。
若有穩定的水源,定期沖刷,六十到九十丈長的排污暗渠,落差只需五到六尺即可。
如此便可以進一步減少土方作業、降低施工難度。
經過一番細緻的核算,大坊設四個化糞池、小坊設兩個化糞池,再加上西市設九個,共計二百零三個,和昨日楊政道的估算差不多。
而陳爾耕也沒讓人失望,根據楊政道的設想,不但能將圖紙畫出來,還會計算土方。
接下來就是一個坊一個坊去實地考察,規劃出符合實際情況的施工方案。
第一步便從縣司治所的長壽坊開始。
而在排污口的位置、暗區的走向、化糞池的選址上,都需要跟各種人溝通。
此事交給情商高、演技好的黃岩實負責最為合適,讓懂技術的陳爾耕輔之。
楊政道還承諾會按上中下三等來考評黃岩實的工作,有最高兩貫的賞錢。
黃岩實又是一番紅眼圈的表演,然後拍著胸脯連連保證。
與此同時,另一張募資榜文也在長安城的大戶和商賈之間悄然傳開。
長安縣十年糞肥,底價六千貫。
這消息雖然與普通平民無關,沒引起多大的熱鬧,但卻是暗流涌動。
長安不乏有眼光毒辣、頭腦精明者。
比如有人已經想到了,如果拿下長安縣的糞肥後,再把萬年縣的糞肥拿下,那將會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