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李二說,你知道的太多了
李二很從容地將龜甲放在御案上,他剛才的確有舔一下的衝動。
雖然他猜到這龜甲十有八九是偽造的,但這古舊的痕跡非但難辨真假,而且也沒有任何異味。
他看著向正四處亂瞄的楊政道,忍不住敲了敲御案。
「楊縣尉,說說吧,此殿內只有你我君臣二人。」
楊政道決定先硬抗一下試試:「稟陛下,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李二被氣笑了,他冷冷道:「你想成何事?連朕都不能知曉嗎?」
這話說得有點重了!
楊政道硬著頭皮道:「臣欲成陛下想成之事,然此雞鳴狗盜之末技,故而唯臣一人知之,方為萬全。」
「啪」
李二一掌重重拍在御案,厲聲質問:「妄測朕意,窺探宸機!你可知罪?」
楊政道頓時膝蓋有點發軟,但免責聲明現在一定要講清楚,不然以後真出了事,就沒機會講了。
他深深一揖,避開李二設置的罪名,繞開李二慣用的套路,繼續自顧自地講雞鳴狗盜o
「稟陛下,孟嘗君之所以成事,乃天下鮮有人知雞鳴狗盜者。若人人善雞鳴,個個會狗盜,孟嘗君何以脫險?」
李二斜了一眼楊政道,嘴角勾起笑意:「孟嘗君能脫身,全賴門客盡陳其技,主君知其計、曉其能,方能決斷行事。楊縣尉欲藏私,這讓朕如何決斷?」
楊政道再次深揖,藏住臉上的笑意。
「稟陛下,臣曾揣度,孟嘗君歸齊後,雞鳴者知狗道之能,狗盜者得雞鳴之技。若有人在行雞鳴狗盜之舉以害孟嘗君,君當治何人之罪?戮何人之首?」
寫《簾屏春》、《石頭記》,按唐律都是無法治罪的。
但偽造龜甲,那是真的可以按妖書治罪。
因為這玩意可是在偽造三代之論,是能動搖皇權根基的。
《唐律疏議》有載,諸造祆書及祆言者,絞。傳用以惑眾者,亦如之;其不滿眾者,流三千里。即私有襖書,雖不行用,徒二年。
意思就是造妖書的人判絞刑,傳播妖書超過三人的也是絞刑,不超過三人的流三千
里,私藏妖書沒有傳播的也要徒二年。
所以幹這個事兒,那就一定要把風險提前規避掉。
楊政道故意拿孟嘗君的例子,就是讓李二親口向他索要龜甲偽造的技術。
好了!現在技術你拿走了,以後再出現偽造的龜甲,那可不一定是我乾的,到時候你別冤枉好人。
什麼?你誰也沒說?
好吧!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而且楊政道敢肯定李二絕對會索要龜甲偽造的技術,因為這種替三代言事的能力若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李二怎麼可能安心。
當然李二還有最穩妥的一招,直接將御案上的龜甲摔了,不予承認。
但直接放棄這種替三代言事的能力,李二怕是不甘心吧。
是的,李二正在權衡,他手指輕輕扣著御案,眼眸漸漸收縮。
良久之後,李二長嘆一口氣,喃喃自語:「行此鬼蜮值嗎?」
楊政道先是一怔,隨即眼眸一亮,趕忙抓住機會給自己疊標籤。
他立刻心神失控,聲音悲愴:「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o
李二立刻懵了,什麼情況,怎麼吟起詩來了?
但楊政道這前四句一出口,李二便被鎮住了。
那種直面生死的豪情、直面天地的悲壯,撲面而來,他不忍打斷,也不敢打斷,他想聽下文。
「月兔空搗藥,扶桑已成薪。白骨寂無言,青松豈知春。」
楊政道這四句,所蘊含的歲月無情、滄桑悲意,直接擊打在李二的胸口,讓他心中激起千層巨浪。
在李二心緒難平之際,楊政道已經吟出最後四句。
「前後更嘆息,浮榮何足珍?生死不得顧,但求一人心。
殿內陷入了寂靜。
李二的思緒仍停留在前四句和中間四句上,似平直接忽略楊政道用於點題的最後四句o
他想到了前朝的覆滅,濫用民力?窮兵黷武?驕奢淫逸?拒諫飾非?
他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譏笑。
如果說隋亡於煬帝一人,那周又亡於誰人之手?
楊政道偷瞄了一眼怔怔出神的李二,見李二面色古怪,他不由得心驚,自己是不是裝過頭了。
他趕忙深揖請罪:「稟陛下,臣得長樂傾心,死也值得,何況鬼蜮乎?」
李二驟然回神,這才想起方才自己不小心說出口的問心之語。
他不禁莞爾,不過這小子是真的誤解了,還是借題發揮,這份膽識都值得欽佩。
倘若這小子講的是真話,為一女子尚且敢行鬼蜮,朕為這天下又如何行不得。
對,這小子還說過一句話,「我心光明,亦復何言!」
李二心中的徘徊頓消,旋即心情大好,以至於讓他忽略了楊政道話術的改變。
之前楊政道都是口口聲聲講鍾情於長樂,這一次講的卻是「得長樂傾心」。
李二心中豪氣難抒,忍不住搓了搓手指。
他看了一眼乾涸的硯台,便對楊政道揮了揮手。
「政道,上前研墨。」
啊!?研墨!?
楊政道一愣,好吧,是自己想歪了。
他自然不知道李二心境的變化,但一聽這稱呼都變了,感覺這應該算是過關了。
他趕緊上前,為李二研墨。
待寫完「浮榮何足珍」這句後,他便停了筆。
他抬起頭看著楊政道,似笑非笑:「政道啊,最後兩句便不用加了吧,有狗尾續貂之嫌疑。」
狗尾續貂!?
楊政道一臉驚異。
我超!!李二陛下你是看過李白的原詩嗎?怎麼知道最後兩句是我加上的?
不可能!想多了。
楊政道收起臉上的震驚,笑著恭維道:「陛下明鑑。」
李二一挑眉:「明鑑?何以見得?」
這!!
你這問的是什麼話啊!我說你長得帥,你還真要問我哪裡哪裡?
楊政道只得找理由,硬夸。
「生死大矣!天地大矣!故人常有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之憾,然境由心生,以臣之境,唯見一人之榮辱,以陛下之境,當主天下之沉浮。」
李二被誇爽了,頻頻頷首。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不錯,不錯!此句可有出處?」
楊政道訕訕一笑,只得替蘇軾冒領讚譽:「臣一時感慨,隨口之言。」
「政道果然是才情斐然,出口成章。難怪皇后要為你尋一名師。」
「啊!?」
沒聽說過啊!楊政道有點懵。
「明日下值後,去一趟立政殿吧,皇后會與你詳說。」
楊政道實在是學不會眼圈一紅,只能深揖不起:「陛下與皇后待臣至此,臣————何以為報。」
李二瞥了一眼楊政道,心中暗罵一句,你這小子學不會,就別胡亂效仿。
「名師收不收你,還要看你自己,皇后也只是幫你說項。」
「那亦是天恩。」
李二擺了擺手。他醞釀了一下情緒,將話題重新引回御案上的龜甲。
「政道啊,不是我故意為難你,實在是你辦事不夠妥帖,替三代言事,怎可如此草率?」
嗯!?沒說「朕」,直接說「我」了?
楊政道趕緊切換頻道:「請姑父教我!」
李二見楊政道換稱呼如此絲滑,忍不住乾咳了一聲。
「阿道,你對青雀說孤證不立,怎麼這獨獨一片龜甲,就能立住了嗎?」
什麼意思?!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要玩就玩個大的。
楊政道眼前一亮,拱手道:「姑父,政道聽聞貞觀二年,關中大旱之後有蝗災,有愚民之論,稱蝗災為上天警示,此妖言也,三代之時,未嘗有聞。」
李二嘴角一抽,這可不是一個美好的回憶。
那時玄武門剛剛過去不久,蝗災肆虐,便有人趁機大做文章。
逼得他親赴大興苑,在籍田中捉蝗蟲,還生吃了數隻,來祈禱上天,願代民受災。
那味道當真是難以下咽,至今他還記憶猶新!
蝗為天懲之論,的確是妖言。
這個他還真的令人考證過,因為在準備吃蝗蟲前,他內心也犯嘀咕。
但考證的結果讓他信心大增。
《春秋》共記載蝗災十二次,其中僅有宣公十五年那一次,可以對上魯國「初稅畝」
之變革。
然而「初稅畝」真的是惡政嗎?自秦漢至今朝,哪一朝哪一代不是按畝徵稅?
其餘十一次,多有牽強附會。
文公三年秋那一次蝗災的解釋尤為矛盾。
劉向、董仲舒將此災對應為宋國「三世內取」、「殺大夫無罪」等內亂失政。
然而宋昭公殺群公子發生於文公七年,襄夫人殺昭公更晚至文公十六年,均遠在「雨螽」發生之後。
災異在前、失政在後,因果關係完全倒置,邏輯上無法成立。
小子,說得不錯!蝗災為上天警示,三代之時,未嘗有聞。
他滿意頷首,指尖輕叩御案,眼底掠過一絲悵然。
自武德至今,他遍求遺書、重整秘閣,可三代舊典依舊十不存一,諸多先王舊制都成了模糊傳說。
也正因如此,民間妖言才能輕易惑眾,有心之人附會也能左右輿論,這正是他心中一直放不下的隱憂。
念及此處,他馬上又悲天憫人地開始感慨:「惜乎三代典籍散亡,先王正道湮沒,後世妄人遂造此妖言,視聽難正,可悲可嘆。」
楊政道一聽便知,這李二是嫌不夠啊!
那再來點什麼?
對!日食、彗星,這類天象只要一出現,皇帝就要頭疼了。
「姑父,政道聽聞日月薄蝕、星象之變,本屬天道常數,非關人事得失。天象示異,歸罪君上,三代之時,未嘗有聞。」
李二眉梢一挑,旋即又皺起了眉。
關於「天象示異」,李淳風也說過,為天道常數,而天道無情,與人世無關。
不過嘛————
李二沉思片刻後,決定讓楊政道往回收一收。
「阿道啊,詩云,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天象示異實為警,而非兆,好教人君時時自省、朝政拾遺補闕。」
好吧,看來李二是不敢完全推翻董仲舒的「天人感應」之說。
想來也是,如果完全把天象給否了,那太史局是不是就可以裁撤了?
君權天授這個正統性不能動搖!
而李二很雞賊地強調「實為警,而非兆」,意思就是說,真有日食、彗星了,我認錯
自省,寫個檢討,災難便不會發生。
楊政道忙表示贊同:「然也,然也。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可是衍生於《論語》學而篇,吾日三省吾身?」
又說出大唐還沒出現的詞了。
楊政道忍住想撓頭的衝動,乾笑一聲,硬著頭皮往下編:「臣讀書至此處,覺得曾子作為聖人門徒,品性高尚,每日三省之後想必會感慨,我已三省,幸無錯矣,故以此自勉。」
李二忍不住哈哈大笑:「小黠兒!」
接下來,楊政道受了李二的啟發,不做推翻,只做改良,提出了幾個移風易俗的小建議,李二都欣然同意。
比如祭祀山神、河伯,三代之時用三牲,而非人祭。
再比如送瘟神不能只靠燒香、祈福,而應該先潔淨水源、清掃污穢,再請神明鑑。
最後楊政道提出,可以接著此次長安縣分散式化糞池施工的機會,將這一大批龜甲挖出。
李二思考了片刻後,也未置可否,最後讓楊政道先回去。
楊政道離開甘露殿時,恰好宮中報時的雲板響起。
夜已至亥正。
在曹內侍的引領下,楊政道出了宮城。
來到宮門時,那一隊儀衛已經在宮門外候著了。
曹內侍衝著楊政道眨了眨眼,然後問道:「楊郎君是回平康坊呢?還是回興道坊?」
楊政道笑道:「我去平康坊也是為了見李晦,既已見過,自然是要回家了,有勞相送」
O
都這麼問,怎麼還敢回平康坊!今晚只能對不住櫻落了。
夜色沉沉,長街寂寂,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聲響,在深夜裡格外分明。
初夏的晚風帶著微涼,楊政道攏了攏衣襟,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掛在天上的月亮。
他不由得在心中苦笑。
會不會突然有一天,李二說,你知道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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