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氛圍到了,醫生便打算開口,說些添油加醋的神跡。
然而這時,一個慈眉善目的男人湊了上來。
他皮膚偏白,在一群吠舍和首陀羅中格格不入。
「大德方才所言,可是親耳聽聞。」
「大德」在梵語中,是僧人對其他宗派修行者的崇高敬稱。
對方使用這個稱呼,裡面有兩個意思。
其一是表明身份,相當於直言自己屬於佛門。
其二是表明立場,也就是說,我承認你是一位嚴肅的修行者,無論你信奉的是誰。
核心是表明友善態度。
因為在阿育王那個年代,僧人和婆羅門教徒並不融洽,大部分底層信徒都會避免接觸。
就算接觸,通常也是像瓦蘇迪夫僱傭僧兵那種性質。
他一開始就是為了貶低米娜的信仰,純粹是找衝突的。
不過這些,醫生這個半路信徒並不了解,所以如何應答,他一時間也有些猶豫。
好在瀋河反應很快,立刻下達命令。
「肯定的答覆他。」
隨後又補充道。
「沒關係,一切有我。」
經過上次危機後,瀋河明顯激進了許多。
他需要力量,需要快速擴張。
眼前這三個商人,應該有很大利用價值,到手的鴨子可不能讓他隨便飛了!
況且,瀋河是從信息發達的現代穿越過來的,為了分析市場,各個宗教的知識也了解過不少。
他深知佛門早期對稱呼極為重視,不會像後世很多草台班子那樣,見誰都喊施主。
所以這個「大德」是能夠拿來判斷態度的。
這次溝通,應該利大於弊。
醫生的反應也很快,他鄭重的站起身,沖對方行禮,才認真回應道。
「我自然不會拿大天說笑。」
這樣一來,剛才的猶豫便算是遮掩過去了。
別人只會認為這是修士之間的互相尊重,避免趴著回話,失了禮數。
那人點點頭,並未糾纏,自然而然的泡入池中。
這讓醫生渾身都不自在。
開玩笑,這傢伙無論從哪裡看起來都是正兒八經的修行者啊。
你皮膚這麼白,怎麼不去婆羅門的浴場,跑這邊來幹什麼!
但現在離去,顯然會顯得心虛,他也只好硬著頭皮,也坐在池中。
瀋河也默默捏了一把汗。
這個年代的僧人可不是什麼好打發的角色,沒準帶著什麼官職,甚至身懷超凡力量也說不定。
如果不是自己恰好把視線投過來,保不齊會出什麼羅亂。
他趕緊吩咐道。
「如果這僧人搭話,需做出思索的態度,等我替你措辭後,用儘可能鄭重的語氣回復。」
醫生這才稍稍安心。
對啊,有大天,我怕什麼!
想到這,他把腰板挺的直了些。
不能丟了大天的份!
兩名濕婆信徒見狀,也鄭重其事的湊了上來,瘦削商人猶豫片刻,還是緊跟其後。
短短几秒,僧人身邊就圍滿了人。
他也是微微一愣。
方才只是聽見傳言,感到頗為新奇。
本想交流一番,卻沒想到圍上來這麼多人,倒不適合深聊了。
反觀那苦修士,在人群中泰然自若,倒是自己落了下乘。
看來這修行之路,還需努力才是。
他調整心態,開口道:「大德之言,似乎我佛教在你主大天之下,可否請教一二。」
瀋河心頭一凜。
這僧人不簡單。
他明顯對於醫生的說法有些疑問,這是很自然的。
任何一個虔誠的教徒,都不會承認自己的主在對方之下。
不過,他對濕婆的稱呼卻很微妙。
在阿育王弘揚佛法後,三相神也各有各的佛教本位,其中濕婆對應的是「大自在天」。
不過,對方卻沒有使用這個名號,而是用傳統婆羅門信仰的「大天」來尊稱。
這裡面有不小的區別。
雖然大自在天聽起來也很厲害,但它其實是佛門六道之一。
如果這樣稱呼,那就是說,雖然我承認你家濕婆很強,也承認其作為欲界頂端,色界之主的巨大福報和威能。
但就算如此,那也只是輪迴之內的一位罷了。
大部分僧人面對醫生的言辭,會這樣反擊。
沒辦法,這是阿育王親口定下的,你只要還是孔雀王朝的一員,那就一點脾氣都沒有。
而使用「大天」稱呼,代表對方並不急於應對你對佛門的冒犯,而是打算聽聽你的說辭。
這種行為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修養極好,十分注意它人的感受。
要麼就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包容,先接納你的想法,再引導你看向我的世界。
無論哪一種,都不代表對方徹底沒有芥蒂,否則也不會參與到這行討論中。
如果應答的不好,只怕也是禍端。
瀋河猶豫片刻,才拼湊出對策。
在他的命令下,醫生目光垂下,仿佛在凝視水中倒影,然後才緩緩開口。
你別說,這孫子裝起來,聲音還真有那麼點修行人的沉靜。
「大師所見,是佛陀與大天的名諱,而我所求的,是慈悲與智慧的化身。」
「或許,也是同樣存在你我心中的覺悟與解脫。」
他抬起眼,看向僧人,眼中沒有爭辯的火氣。
事實上也確實沒有。
什麼佛陀與大天,醫生壓根不在乎。
啊不,大天還是在乎的,濕婆老爺,您別生氣,別生氣。
見瀋河沒有發火,醫生趕緊干正事。
「起初我聽到這個流言,也如大師一般困惑,但多日思索,終究是略有所得。」
「所謂流水不拘於形,春風不拘於木。」
「您之佛陀,未必不能是我之大天,我之大天,又何嘗不能為您之佛陀。」
說著,醫生微微一頓。
「如果名號成了阻隔智慧的牆壁,那無疑是一種悲哀。」
「若這流言當真,或許這便是大天或佛陀想教誨我們的些許覺悟。」
僧人聞言,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微微一頓,目光在醫生臉上停留了更久。
池水氤氳。
沉默在池水中蔓延了數息。
終於,僧人雙手合十,向著醫生,完成了一個完整而鄭重的禮儀。
「流水春風,著實善喻。」
「然,水有源頭,風有起處。」
「貧僧追尋的覺悟解脫之法起於萍末,不知大德追尋的慈悲智慧化身源自何處?」
這問題聊的是宗教起源。
既然現在不分高下,未來又不可知,那就只能比比過去了。
他終究還是想爭個高下。
別看這僧人和善,但涉及信仰,終究還是執著得很。
不過,別說醫生聽不懂,就連瀋河也不知道如何應對。
這幫信教的人整天思索過去現在未來這些終極問題,他一個搞銷售的,懂個毛的宗教。
就剛才那幾句話,都是他費勁心思,結合哲學書籍,生拼硬湊出來的。
不過,終極問題有一個通用的終極答案。
在他的命令下,醫生亦是鄭重施禮,回答道。
「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