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達那已經知道米娜懷孕了。
這並不困難。
前些日子瓦蘇迪夫突然上門,要求推遲結婚,他就知道這裡面肯定有貓膩,於是便僱人監視對方的動向。
有心算無心,瓦蘇迪夫找醫生的事是瞞不住的。
雖然沒抓到前面那個黑醫生,但衍蒂可是「醫方明」的支系,姓氏為夏爾馬,正兒八經的婆羅門。
這太容易找到了。
而試探消息則更簡單。
達那派手下偽裝成瓦蘇迪夫的人,說是為患者問後續安排,三言兩語,便把事情套了個大差不差。
說不生氣是假的,但氣勁過後,達那立刻就意識到這件事的價值。
結合最近越來越火的流言,他瞬間明白,米娜就是一切的源頭。
而如果操作得當……
我的天,這米娜很可能變成承載神跡的聖女,而他,更能藉此成為大天意志的護航者!
這可不是一個婆羅門妻子能比的!
到時候什麼種姓,什麼高低貴賤,在他這統統不成問題。
你的種姓再高貴,還能比濕婆尊貴不成?
甭管這事是真是假,以現在的熱度,讓整個納布家族吃一輩子沒問題!
綠點怎麼了!
沒經歷過出軌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別人容不下的事情,我達那認了!
就當她提前培訓技術了!
不礙事!
所以,達那此行絕非找事,他是實心實意的打算迎娶米娜。
當然了,對於瓦蘇迪夫和瀋河而言,這毫無疑問就是上門的麻煩。
他媽的,苦主來了。
瓦蘇迪夫瞬間緊張起來,自己的女兒未婚先孕,已經是天大的醜聞。
更別提如今米娜正大著肚子躺在床上,根本不能見人。
瓦蘇迪夫不是沒再找過醫生,但後面接連三位,都滿臉驚慌的離去。
甚至很快傳出了麻煩的流言,說他薩拉斯瓦蒂家出現了聖胎!
見鬼了,難道這幫醫生信了女兒的鬼話?
他甚至有些動搖,該不會真有什麼邪靈一類的東西吧。
那幫僧人果然不靠譜,說什麼邪靈已經驅散,只不過是拿塊破布包走林伽罷了。
一群神棍騙子!
但如今的流言相當敏感,他還真不敢找正經的婆羅門教派插手這件事。
一來,他家裡的種姓職位就是祭祀,這種明顯帶有褻瀆意味的流言很可能帶來麻煩。
在沒有做好準備之前,他真的不想招惹。
二來,萬一消息走露出去,他還真不知道怎麼面對達那。
別看自己家族的種姓更高,可在印度,女子失節是很嚴重的問題。
如果對方因此發難,不僅自己的家族會臉面盡失,女兒怕是也保不住。
就算納布家不施加制裁,自己也得下狠心把女兒打殺,或許才能堪堪保住家族聲譽。
如果事真逼到頭上了,或許自己也能狠心去做,但不代表他願意這樣發展。
真說跟女兒沒感情那是假的。
自己的所作所為,雖然看起來可恨,但對家族和女兒還真是比較穩妥的結果。
瓦蘇迪夫感覺,最好的步驟就是穩住達那,偷偷打掉孩子,讓她養好身體後,再想辦法作假糊弄過去。
可現在事逼到頭上了,他也只能走出屋子,儘可能笑臉相迎。
「達那兄,請,請用!」
薩拉斯瓦蒂家的會客廳里,瀰漫著一股刻意營造的熱絡。
「這是從南方新到的椰棗酒,還有這酥油烤餅,用的是今早剛擠的牛奶……」
「對,對了!說到南方,我聽說摩揭陀那邊的香料市價又漲了三成!」
「你那支去華氏城的船隊,想必收穫頗豐吧?」
瓦蘇迪夫面色僵硬。
他儘可能堆著笑,親自為達那布菜。
這是極不自然的,十分不符合二人的身份。
放在平時,一個吠舍家主,連給自己提鞋都不配。
就算有米娜的事也不止於此,大不了撕破臉就是。
可眼下,他沒辦法,現在這關口實在敏感。
空氣中飄散著昂貴的迦曇波花薰香,卻壓不住瓦蘇迪夫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
達那安坐如山。
他肥胖的手指捏起一片灑滿黑胡椒與岩鹽的烤餅,送入口中,咀嚼得緩慢而專注,沉穩異常。
對於瓦蘇迪夫的所有打岔行為,他都沒有阻止。
生意,天氣,王都傳聞……
這些他絲毫不感興趣的內容,達那都聽得十分專注,甚至偶爾點頭,發表獨到的見解。
拋開外表不談,這男人很有涵養。
直到瓦蘇迪夫終於難以為繼,他才放下食物,緩緩開口。
「瓦蘇迪夫家主。」
他拿起一張浸過玫瑰水的麻布,擦了擦嘴角的油光。
「您的涉獵廣泛,著實令人驚訝。」
「不過,我今日前來,是為了一件更緊要的家事。」
「家事」二字,他咬得並不重,卻讓瓦蘇迪夫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家事……對,家事,咱們是一家人。」
這位比自己年齡還小的准岳父乾笑兩聲,急匆匆舉起銀杯。
「婚事嘛,我已經在籌備了。」
「只是最近家中有些情況,米娜她……偶感風寒,需要靜養。」
「所以我在想,是否將佳期稍稍延後,待她身體康健,再風光出嫁,豈不更好?」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的觀察著達那的表情。
達那隨意的舉杯,和瓦蘇迪夫碰了一記,甚至微微頷首,仿佛接受了他的解釋。
他靜靜地看著瓦蘇迪夫,那雙陷在肉褶里的小眼睛冷靜又清晰。
對於瓦蘇迪夫的隱瞞,達那並未惱怒。
來之前,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猜想過各種發展。
實際上,這位家主選擇隱瞞,對他來說算得上一件好事。
達那最怕的是對方用權勢壓制,那樣他會非常被動。
看見對方的反應,瓦蘇迪夫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一半。
他擠出一個更自然的笑容,正要再為達那斟酒。
不過下一秒,對方的發言直接讓他一個哆嗦,渾身瞬間僵硬!
達那不徐不緩,肥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和氣,用聊家常般的語氣,慢悠悠地開口道。
「對了,瓦蘇迪夫家主。」
「關於米娜小姐懷孕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啪嚓!!」
杯子直直摔在地上,酒液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