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內。
阿爾蒂墊著腳,趴在一個對她來說過於巨大的陶罐邊沿,用木勺費力的攪動著裡面的粥。
咕嘟嘟,咕嘟嘟……
熱氣升騰,把她的小臉蒸的紅撲撲的。
「小心些,別燙到。」
瀋河時不時提點著,同時分出心思,關注著外面的情況。
那是城南的一間土胚房,由虔信徒刀疤商人提供。
屋內有一張巨大的圓桌,十二個人坐成一環,只有主位空著。
他們彼此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
除了刀疤和圓臉之外,所有人都不是很熟。
而且屋內既有吠舍,又有首陀羅,彼此間都是極少接觸的。
用現代的眼光看,那就是老闆和打工人的區別。
別說交流了,那是基本不會照面。
哪怕首陀羅的直屬領導,也只會是聰明點的首陀羅,而不一位吠舍。
唯一能把他們聯繫在一起的,那便是共同的信仰。
濕婆,大天。
這十二人,便是由瀋河精挑細選,並讓阿爾蒂拜訪過的信徒。
他們要麼有錢,要麼具備散播信息的能力,總之對瀋河有用。
神明也是很現實的。
許久之後,醫生才姍姍來遲。
不是擺譜,其實得到神諭後,他立刻就翻出那身吠舍的衣服準備出發。
但臨行之前,聞著自己身上的味道,又洗了個澡,這才幹乾淨淨的趕往現象。
就算有瀋河的扶持,他的屋子一樣又髒又亂,身上始終帶著達利特的那股餿味。
要改,不然耽誤了大天的事,以後保不齊沒有便宜麵餅賺了。
好在他扮演的角色地位夠高,這遲到反倒顯得合理。
只要披上這身衣服,他就是和摩訶陀齊名的苦修者,尼什!
大天說了,這才是他的達摩,那達利特的苦日子,便是他的苦修!
至於達摩是什麼,醫生不懂,他也不在乎。
只要事乾的漂亮,他便能一直當這個人上人,甚至更進一步也說不定!
干!
這場由神使召集,又有強大苦修者主持的盛會,自然得到了這些虔信徒充分的重視。
更別提神使大人許下願景,若是事做得好,錢財,健康,那都是小意思。
甚至種姓都能改變!
於是,一眾吠舍和首陀羅,萬分尊敬的看著這個達利特黑醫生,慢慢悠悠坐到主位上。
醫生心潮澎湃。
放在平時,在座的每一位,哪怕是隨便一個首陀羅,都可以毫無代價的打斷他的腿!
達利特不算人。
在片土地上,這是根深蒂固的共識。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連他自己都這樣認為。
然而,現在屋內的所有人,都把他當做了這場會議的主人!
原來吠舍老爺也不過如此,那是不是剎帝利,甚至婆羅門……
「開始吧。」
瀋河的聲音突然在腦海想起。
醫生聞言,趕忙收起胡思亂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時,目光已經變得充滿野心。
他用忽悠病人的語氣,徐徐開口。
「今日召集諸位,非我之意,乃是大天的神諭。」
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脊背一振!
這可是能與摩訶陀掰手腕的強大苦修者。
據說早就超凡入聖,獲得大天賜予的力量,智慧更是當世一流,力壓王都高僧!
沒想到,自己居然有幸參與他組織的會面!
更別提這裡只有十二人,坐席何等珍貴。
那豈不是說,我身上也帶著某種大天安排的使命!?
他們的心也開始蠢蠢欲動。
醫生的目光掃過眾人,而後,按照瀋河安排的台詞,直接進入正題。
「如今,世間流言如瘴,人心浮動。」
「眾生在種姓中斷絕希望,世人亦在新法中迷失方向。」
「然此番景象並非終點,大天所願的,乃是世人皆能連結正法,自得圓滿。」
「因此,祂願為我等迷途之人,開一扇看得見,摸得著的法門。」
圓臉商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之前那位神使大人可是說過,幹得好了,能變婆羅門!
刀疤商人更是攥緊了拳頭。
這可是大天的恩澤,是幾輩子都難得一見的機遇。
苦修者前輩的話,他定要細細品味,一個字都不能落下!
醫生繼續說道。
「大天降下神諭,舊名承載舊業,舊階固守舊苦。」
「我等當以新名啟新道,故而,此門名為……」
他停頓,讓寂靜在屋內蔓延,然後緩緩吐出那個名字。
「大黑天。」
之所以選擇大黑天,主要是因為瀋河的知識儲備不夠。
他不能拿濕婆已有的尊號出來胡搞,那很容易被有見識的人戳破。
也不敢瞎起尊號,在這個具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這種事或許會帶來什麼後果。
所以,只能拿濕婆後世演變出的尊號來往上扣。
而在他記憶中,只知道兩種。
一個是大自在天,也就是當地佛法大興後,最早吸納濕婆,並將其降格後形成的尊號。
這尊號在阿育王時代應該已經出現,甚至不少和尚可能已經用上了。
另一個就是大黑天。
有說法這是密宗對濕婆的尊號,意為護法神「降服惡業者」,跟自己那套鬼話勉勉強強搭邊。
至於更後面的「瑪哈嘎拉」等尊號,瀋河壓根就沒聽過。
他一個搞市場的,能知道這些已經很不錯了!
密宗這個玩意,在瀋河眼裡就是群自閉症,跟宅男差不多,就算被蹭了尊號也不會跳出來搞事情。
所以哪怕同樣不清楚大黑天的起源,也比用大自在天安全得多。
況且濕婆還不是他們的主神,不礙事的。
另外,這幫傢伙還相信修今生,和自己打算忽悠眼前這幫傢伙的內容大差不差。
他指揮醫生,開始科普自己生拼硬湊的教義。
「這新生的法門,其義有三,請諸位靜聽,銘記於心。」
「其一,不虛妄來世,只修今生。」
這是最核心的東西,是瀋河從道家那偷的。
眼下的大部分教義都講究修來世。
可是在瀋河看來,這畫餅畫的實在太遠了,不利於爆炸性傳播。
來世?
他連十五天都等不了。
給我拉滿正反饋!
今生就爽!
甚至給老子辦點事,就讓你們嗨起來!
醫生解釋道:「我等苦修千年,來世或可成婆羅門。」
「然而,今生飢苦誰人替受?」
搓背工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他的確是大天的信徒,但今生實在太苦了。
這個問題,他也自問過無數次,但始終沒有得到答案。
「大天曰:汝等今生之業,當於今生清算,今生之善,當於今生得報。」
「埋頭苦幹養活家小,是修行,交易公義不欺不瞞,亦是修行,這修行,是看得見米缸,摸得著溫暖。」
搓背工連連點頭。
「其二,獨修不如共濟,小善可聚大德。」
尼什繼續道:「一人之力有限,眾志卻可移山。」
「大天不只悅納苦修的信徒,更接受相互扶持的眾生,此力流轉,方可如恆河之水,綿延不絕。」
苦修不苦修,無所謂!
先給老子把人頭拉起來,自然會有人內捲髮癲。
你上來就讓別人抽自己大耳光,那直接就能嚇跑一片受眾。
但把他們先騙進來,再樹幾個苦修牛逼的典型,你看有沒有自己上杆子學的!
拓客,狠狠的拓!
刀疤商人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苦修太他媽嚇人了!
「其三!」
尼什聲音陡然拔高,雙手撐桌,身體前傾,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臉。
「啪!」
圓桌發出一聲脆響,仿佛在為接下來的許諾蓋章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