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那家。
一眾商人齊聚於此。
毫無疑問,大夥都是奔著他手裡那點配額來的。
商人們按照身份高低,很自覺的坐成幾排。
靠前的都是瓦拉納西的大戶,嚴格來說,他們混的都比達那強。
對於最近的貨運管控,其實也各有各的應對之法。
當然,效果全都很有限,只能解脫一部分貨物。
他們不見得指望達那的份額活命,但仍然充滿興趣。
畢竟運進來的每一份貨,都能減輕幾分壓力。
而坐在中間的那批人,則對此事極為認真。
這些都屬於不上不下的商家,剛剛有些產業,全指望滿月祭干一票大的,能讓家裡吃上幾個月。
為了擴大利潤,很多人都是負債囤貨,一旦找不到出路,那就不單單是返貧的問題。
若是還不上錢,被放債的捉去,淪為奴隸也說不定。
至於坐最後面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商人。
看他們袖口被攥出的痕跡,和脖頸的水漬,就知道最近到底有多擔驚受怕。
光是這幾天河道管控,或許就已經壓垮了其中不少人,指不定已經面對恐怖的利息手足無措。
已經有商人暗自後悔了。
真不該到瓦拉納西做生意。
這裡占著濕婆城的盛名,卻始終沒形成太好的經濟,毫無疑問是有的原因的。
殺雞取卵倒不是問題,商人做大了肯定要一口吞掉,否則不利於穩定。
但問題是,這鬼地方連著幼苗一起掐。
「諸位。」
「既然收了大夥的禮,這事就肯定要辦。」
達那把土書一片片排開,大大方方的展示給眾人。
「這是我其中一個合作夥伴的份額,可以讓滿月祭的貨物能正常通關。」
「不過,數量有限,列位如果感興趣,可以自行認領一些。」
「當然了,我要取走二成貨,用來運作。」
二成貨並不高,甚至連理由都不用細說。
無論是進貨渠道,還是賄賂送禮都需要錢。
這年頭能經商的哪個不精,不可能拖人辦事還讓人家搭錢。
「達那家主,只有這些嗎?還是……」
瓦蘇迪夫帶來的份額並不多,也就勉強夠一兩個大戶進貨。
在場這麼多人,分散開實在是不夠塞牙縫的。
所以,這達那明擺著是讓大夥競爭,決出幾個合作對象。
說是取兩成貨本,實際競爭起來,怕是遠比這個數字高。
當然,這也不為過。
誰也沒指望他貫徹仁義,免費給大夥解決問題。
達那微微頷首,坦然道:「我也得給自己留些餘地。」
「不過,能深度合作的話,還有得談。」
什麼叫深度合作,不就是加錢嘛。
眾人紛紛會意。
這沒什麼可不滿的,畢竟機會有限,各憑本事。
另外,那幾個大戶的心思也開始活泛起來。
聽瓦蘇迪夫的意思,他手裡不止這一個合作的家族,而且似乎份額都順利放下來了。
那我也有合作對象啊,他們為何沒辦成呢?
「達那兄,不知這渠道……」
達那保持微笑,輕輕搖頭。
詢問者只當他不願說,悻悻然退下了。
關鍵情報是能帶來暴利的,不能說就是不能說。
人家都婉拒了,多費口舌也沒什麼用。
不過達那也是真不清楚。
鬼知道瓦蘇迪夫身邊藏著什麼人,又為何單單把自己的渠道放出來。
總之,這裡面明顯有坑就是了。
與其像個傻子似得往裡跳,倒不如把份額放出去,賺些抽水,略微抵扣那些時令貨貶值的損失。
還能拉更多人入水,萬一有什麼門道,這些人都是自己的擋箭牌。
反正這瓦拉納西也呆不下去了,趁早脫身比什麼都強。
至於虧損?
再虧能虧得過破產去!
趕緊處理掉能動的資產,變現跑路,這才是最穩妥的出路!
他甚至連債都不打算還了!
達那就是這樣,一旦做出判斷,雷厲風行,不帶有丁點猶豫。
「達那兄,不知……可有其他渠道。」
一些散戶眼見沒機會消化份額,也陸續開口試探。
達那露出有些犯難的表情。
「當然,好處沒問題,好處沒問題。」
他們趕緊滿臉堆笑,許下好處。
達那又是一陣作態猶豫。
許久,才開口道:「我在商道還有些貨,本來是打算賺那些遊客的。」
「不過都是些毛料,需要人手處理,多少有些麻煩。」
「加上我也沒想到這次管控打通的如此快,倒是有些忙不過來了。」
「你們誰家人手多的話,可以勻走一些,大概能分出四成……不,三成左右吧。」
這些毛料,當然是他被卡住的貨物。
三成?
不不不,如果誰肯接手,全都拿走,虧點都沒問題!
當然,他不可能暴露出這一點,否則便不可能賣出去了。
必須虛張聲勢,做出很不願出手的樣子,才會有智商偏低的下場接盤。
想到這,他又補充道。
「提前說好,可不能從我這拿貨搶我的生意。」
「商道的門臉我都踩好點了,這些玩意只能分批帶到城裡賣,否則我也很難跟上面交代。」
能對這些心動的,基本都是最後面那些小商人。
他們根本沒希望競爭份額,只能撿些殘羹剩飯。
聽達那話里話外的意思,這些貨還真可以弄進來,就算不能,那也可以在商道加工,賣給遊客。
哪怕達那的提議賺頭不多,總歸也是個機會,畢竟債務跟在屁股後面,他們不得不拼命跑。
當然,他們也不傻,聽到還要吃貨,紛紛猶豫起來。
達那並不催促,轉頭和關心份額的商人討價還價,仿佛完全不在意這些貨能否出手。
這事嘛……迅速成交的可能性不大。
現在大夥都在想辦法化掉貨物,成型的商人根本不會上這個當。
只有真被逼瘋了的小戶才可能孤注一擲,繼續加碼。
而且,已經有敏銳的人嗅到一些端倪。
這達那,似乎更傾向於那些付現款的合作夥伴。
一般有這種跡象,那就說明他對長線合作沒報什麼指望。
這事另有隱情。
不過就算看出些問題,他們也沒必要拆台,甚至依舊考慮在一定程度上嘗試合作。
貨能進來總是好的。
最多是策略上保守一些,總不可能放著市場不爭。
而且,做生意的,哪個沒點貓膩。
這算得上某種陽謀了,達那也不避諱,哪怕你明知道我有算計,依舊還是要參與進來。
畢竟大夥手裡的貨都是滯留狀態。
很快,份額便被瓜分一空,而且普遍以現款成交。
至於商道上那些滯留的貨……
著急也沒用。
達那相信,只要管控持續的夠久,總有熬不住的小商人會向自己伸手。
反正這次,他已經把苗頭種下了。
「達那兄,不知還有沒有……」
也有人不死心的試探份額。
「我看看情況吧。」
達那也沒給個準話,依舊是那副不徐不緩的模樣。
實際心裡已經在攛掇逃跑路線了。
看個毛的情況,等款回的差不多了,早跑一天,就多一分活路。
當然,表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
達那嘆了口氣。
「大夥也知道,這年頭,生意都不是給咱們自己做的,單我一個也說了不算。」
「其實見面之前,我能拿出多少份額早就定下了,相信咱們都能理解。」
這話是真的。
但凡做起來的商人,都會深有感觸。
一攤生意,王都吃一口,地方吃一口,到了合伙人再吃一口。
隔三差五還有僧兵上門,勒索一番。
嚴格說起來,這買賣確實不像給自己做的。
不過,達那又補了一句。
「倒是還有一件事……」
「我看上一個買賣,滿月祭之後就能開展,目前在找合伙人。」
他眯起眼睛,儘可能收斂裡面狡詐的光,看起來人畜無害。
「只不過,這個事需要現錢。」
「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