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已經有些日子沒收到大天指示了。
他多少有點失落。
那個力壓王都高僧,大名鼎鼎的苦修者尼什,似乎就像一個早就燃盡的導火索,被神明用完即棄。
這是自然的。
瀋河的人性只在乎自己應該負責之人,而他的神性,更是把信徒當做工具,只看他們有沒有用。
醫生不在這兩列之中。
不過,這一場大夢,對他而言自然是人生的轉折點。
至少醫生把自己當個人了。
他不再胡亂行醫,甚至一開始的時候,還想著能不能好好學習一下醫術,為自己那荒唐的過去贖罪。
可很快,醫生便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這個才能。
更糟糕的是,食物快要吃光了。
由於達那的情況,瓦拉納西的商圈驟然緊縮,許多商人寧可虧本也不做生意。
眼見滿月祭就要開始,除了幾個負責此事的祭祀家族外,街上竟然沒有多少攤販,十足的冷清。
商圈的收縮,自然也意味著招工減少。
瓦拉納西城的用工市場短暫呈現出很奇妙的狀態。
一方面,人工因為苦修工廠的兜底,貴得要死。
另一方面,不願苦修的人,甚至找不到工作。
醫生其實是有退路的。
如果他回去招搖撞騙,那還是能過上大差不差的日子,至少對於達利特來說是這樣。
但他不再願意做那種事了。
醫生想,大不了……
哎,大不了去踢榴槤。
不過,當他終於下定決心,抵達苦修工廠的時候,卻發現這裡在招全新的工種。
醫生。
蘇利耶的私兵扮成平民,站在高台上反覆高喊絕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招聘詞。
「朋友,你一無所有嗎?」
「朋友,你渴望成功嗎?」
「那就來蘇利耶苦修工廠吧!」
「不問年齡,無需經驗!」
「只要你有一顆善良的心,願意腳踏實地的幫助它人,就來試試吧!」
「免費培訓,食宿全包,待遇優厚,干滿一個月就連培訓期都有錢!」
「這,便是你人生的轉機!」
「這,便是你蛻變的希望!」
「朋友,你一無……」
很顯然,這GG詞受眾明確,就是沒錢又沒本事的底層。
瀋河的想法很簡單,苦修工廠雖然不得不繼續,但可以給參與苦修的人提供醫療保障與情緒安撫。
至少讓他們感受到自己被重視,並且不會因為發炎感染導致嚴重的疾病。
另外,給一些底層民眾提供就業機會,讓他們的食宿有保障。
這樣一來,或許能稀釋神性的戾氣。
當然了,無論信徒揣著哪一種想法,對於瀋河而言都是侵蝕。
善良,怨恨,傲慢還是其他的什麼,都不是瀋河本身的意志。
他們同樣在消磨著瀋河的人性,只是能讓最終誕生的神明沒有那麼糟糕而已。
信徒越多,瀋河消散的就必然越快,事情的本質是不會變的。
可沒辦法,現在只能水多加面,面多加水。
早點扭轉神性的傾向,剷除空間中的佛光,並且……希望能逃離這一切吧。
瀋河只能抱著那自己都不敢驗證的思路,強壓恐懼。
苦修工廠這邊。
這些新人做的事情很簡單。
消炎,殺菌,以及鼓勵和安撫。
雖然抗生素中道崩殂,但這個時代的古印度也是有消殺材料的。
比如苦楝,蘆薈和薑黃,這仨玩意在當地找得到。
另外,蜂蜜和鹽也有消殺封閉的作用,只是比較貴而已。
把它們搗爛,和在一起,塗抹在傷口上,可以很大程度上減少痛苦,利於恢復。
同時,再配合一些鼓勵和吹捧,或許能讓苦修沒那麼痛苦。
比如……
「兄弟,你太厲害了,我也想過苦修,但真的沒這個勇氣。」
「哥們,要是我有你個膽量,就能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了。」
「太羨慕你了,其實之前我也嘗試過苦修,但是沒幾天就跑了,你能堅持下來,真的是不一般!」
「你太帥了,這哪裡是傷痕,這簡直就是勳章啊……」
簡單來說,就是氣氛組!
雖然這會讓人產生畸形的自豪感,甚至讓苦修變成一種很時髦的東西,但總比怨氣衝天要好得多!
……這簡單啊!
我能幹啊!
醫生一拍大腿,徑直走向苦修工廠。
工廠內,一如既往的迴蕩著痛呼,讓醫生不寒而慄。
「哦齁齁齁齁!」
不過,這痛呼中,摻雜著一絲絲享受,以及少數人的野望。
我要拿下這場足球賽,成為人上人!
另外,有幾位高僧,他們神情堅毅,相互把手搭在肩膀上,圍繞著一顆功德球相互打氣。
「三,二,一,來!」
「佛門同心,其利斷金!」
這些高僧又被同門師兄弟喊了回來。
本來他們是拒絕的,可聽到爬上高層的機會就在眼前,終究是沒法克服貪婪,轉了回來。
藉此機會,我們找回最初的兄弟情義,並肩作戰吧!
想來,這也是佛陀的考驗!
師兄!
師弟!
摩訶陀還是沒來。
聽見當地高僧的描繪後,他張了張嘴,終究是沒說出那句話。
「師兄師弟,小僧雖然愚鈍,但和傻子還是有一定距離的……」
摩訶陀來到這瓦拉納西,實際是帶著任務來的。
他需要配合當地僧團,弘揚佛法。
但看見當地高僧這模樣,他感覺,這任務多半是廢了。
唯一沒變的,就是那套被反覆宣揚的口號。
「五湖四海苦修人,修成當世婆羅門!」
「用力踢好每一腳,賞金福報少不了!」
「能苦修時不努力,難道回去當奴隸!」
「踏出苦修第一步,從此走上超凡路!」
「干!干!干!」
醫生上手的很快。
畢竟搗藥上藥這些手段,他本身就有經驗,只是先前不知道用什麼藥而已。
第一個服務的對象,是個剛剛練完一輪,腳底板一片模糊的少年。
醫生一邊熟稔地塗抹散發著苦楝和薑黃氣味的糊糊,一邊鼓勵道。
「小兄弟,了不得啊!」
「我看了這麼多人,就屬你剛才那一下最狠,最乾脆!」
「要我說,有朝一日你贏了球賽,這傷疤那就是你在瓦拉納西橫著走的招牌!」
少年本來疼得齜牙咧嘴,可聽著聽著,腰杆卻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眼裡更是閃過一絲洋洋得意的光。
幾個顯然是新來的傢伙,一邊疼得冒汗,一邊眼睛發亮地討論著足球賽的章法,時不時還蹦出一句相當順溜的口號。
這場景,就連醫生都感覺到,哪裡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