攛掇謠言的主力雖已蟄伏,但瓦拉納西的街巷並未寂靜。
這些以往從未爆出的陰暗小趣事,成了街頭巷尾嚼舌根子的絕佳話題。
不過邪門的是,這些爛事不僅沒讓蘇利耶的風評變差,反而讓不少底層對他產生了一些同情。
畢竟能關注蘇利耶的傢伙,或多或少對權力體系也有些了解。
在他們眼中,命令和執行的確是能分開看的兩個部分。
或許蘇利耶本意是好的,只是手下執行壞了。
甚至偶爾還能聽到這樣的對話。
「哎,蘇利耶少爺也不容易。」
「是啊,他先前還給咱們減過稅呢!」
「說不定以前的重稅,也是被層層加碼,才形成了那個模樣。」
「還為咱們舉辦球賽,聽說啊,自打阿育王陛下施行那什麼狗屁仁政,其他城市已經很久沒有娛樂活動了!」
「是呀,碰上這幫手下,有時候真的心疼蘇利耶少爺……」
就連回饋給瀋河的神性,都罕見的帶有體諒和包容。
見鬼了。
眼下瀋河見識有限,的確無法理解這裡面的邏輯。
他只感覺嘲諷。
哈哈,賤民都心疼起錦衣玉食的主子了,我瓦拉納西,果然人傑地靈!
幸虧老子不當人了!
實際上,這是社會化生物一種卑微的自保本能,真的怪不了人性。
當無法挑戰權威的時候,承認體系頂端是好的,只是執行壞了,遠比承認整體爛透了可以讓人心安。
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
真好!
與此同時,蘇利耶結識的那些下三濫,也悄無聲息的摸進了流言圈子內。
敵人有意無意留下的那些尾巴,多少還有保持運作的部分。
由於同僚都陷入靜默,他們就顯得無比扎眼。
稍微用點心,便能夠尋到目標。
只需在集市蹲上半天,觀察哪些人談論謠言時過於熱情,且總試圖將話題引向特定方向,目標便自動浮出水面。
因為普通人縱使聽過流言,也只會當做飯後談資。
不會像這些人一樣,長期遊走在熱鬧的地方,只要有機會,就上去宣揚。
實在是太顯眼了。
「聽說了嗎,那個新教團啊……」
下三濫對視一眼。
就是他了,走,上!
他們走了過去。
「對呀,我本來想進去混個位置,甚至連他們那個什麼經都跟著背了。」
「沒想到啊,那隻守門的狗傳回消息……」
「竟然不許!」
儼然是一副想進教團進不去的模樣。
摩訶陀已經查過了,敵人掀起的流言裡面,坐實的只有報名收好處這一件事。
以這個由頭接近敵人,顯然非常合適。
果然,那人眼睛一亮,如同找到了知音。
「是呀,老子背了三天經書,供奉也給了,那看門的狗卻說老子心不誠!」
「他媽的,不就是嫌少麼!」
他們這行也是存在監工的。
為了避免他們白拿賞錢,敷衍工作,所以監工偶爾會化身感興趣的行人試探。
如果誰不好好煽動,那就扣掉整月賞錢。
所以他們對每個人都保持熱情。
有人輪鞭子管著自己,其實也不錯的。
充實!
寥寥數語,這些下三濫便搞懂了敵人的核心邏輯。
無非是挑唆各個階層的仇視。
俗套,但有效。
但瀋河感覺不夠浪漫。
於是,短短兩天,謠言的畫風便邪門起來。
但……
「摩訶陀!你什麼意思!」
蘇利耶砰的一腳踹開大門,氣勢洶洶的吼道。
「什麼叫老子被邪靈蠱惑,為了重振雄風打算獻祭瓦拉納西!」
摩訶陀微微一怔。
這的確不是他們的版本。
邪靈是瀋河編的。
這位神使,似乎對大天的尊崇很有限,和自己對佛主的態度倒是相近。
至於重振雄風和獻祭瓦拉納西,摩訶陀也不知從何而來。
「這邪靈……」
他硬著頭皮,想要解釋。
「邪靈不重要!」
蘇利耶一把抓住摩訶陀的手,按在腰間。
「你摸摸看,老子需要提振嗎?啊!?」
「現在街頭巷尾都在傳什麼亂七八糟的,你……」
摩訶陀還真捏了捏,然後抽回雙手,合十,認真道。
「阿彌陀佛,蘇利耶大人雄武有力,比貧僧強。」
蘇利耶被這一捏,也僵在了原地。
你知道的,真誠是快刀。
蘇利耶被這直白的認證噎住,滿腔怒火卡在胸口,臉憋得通紅。
你還別提,這錦衣玉食的主子,有時候也的確挺可愛的。
這事就連瀋河也覺得納悶。
雖然重振雄風確有其事,但這話頭真不是他放出去的。
他和摩訶陀最初的設計是,先往邪靈上引導,把謠言變成玄之又玄的神話小故事,讓它不攻自破。
再盯住那些散播謠言的傢伙,看看有哪些上下線和他們對接,順藤摸瓜一網打盡。
這個計劃,它是可行的,不過……
敵人好像跟著加碼了?
這不和邏輯呀!
而且,這重振雄風一事,似乎還真能和他的行為對上,這讓瀋河頗為警惕。
會不會對方的消息渠道,涉及某種超凡力量?
還真是。
瓦拉納西城外,一處靜修林。
有兩人並肩站立。
兜帽罩袍,黑底紅邊,上面繡著不完整的獸皮紋路。
「先知,謠言已經散播出去了。」
左側那人語氣有些猶疑:「不過,這內容是否過於粗俗。」
「恐怕……很難動搖智者。」
「教主,請慎言。」
被稱為先知的傢伙瞳孔全白,像是瞎子。
「這並非謠言,而是上主的警示。」
「我聽到的神諭清晰無比,有邪靈篡奪上主榮光,甚至……甚至……」
先知不敢說下去了。
他聽到的神諭是。
對方甚至給上主弄了個爹出來。
先知是虔誠的。
他感覺,自己多半是瘋了,才會產生這種幻覺。
不,應該是這個褻瀆上主的傢伙,使了什麼邪門外道,才讓他聽見這等胡話。
這內容,連轉述都是一種罪孽。
他只能將其歸結為邪靈干擾導致的幻聽。
所以,先知只把瀋河是邪靈,以及對方使用邪法幫蘇利耶重振雄風的情報告訴了教主。
這樣哪怕搞錯了,他也能收得住場。
或許能……吧?
他虔誠地相信,自己的確過濾掉了不潔的雜音,抓住了神諭的實質。
再經過教主吩咐,手下傳達,添油加醋,才形成了如今的版本。
「這謠……好吧,傳言,這傳言的效果不是很好。」
教主皺著眉。
「那幫沒有信仰的傢伙倒是津津樂道,但沒什麼人真的相信。」
「我們必須想其他辦法打掉這個大黑天教團。」
先知點點頭。
「對,絕不能放任他們扭曲上主的榮光。」
「另外……」
他轉過身,望向不遠處的瓦拉納西城。
那城池,讓先知和教主格外陌生。
「也要奪回我們的教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