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前夜
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六點,深圳福田。
倒計時牌立在旗艦店門口,黑底白字,孤零零的一個數字「1」。
明天,這個數字會變成「0」。
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那塊牌子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
這塊牌子立在這裡快一個月了。
每天換一個數字,從三十到二十,從二十到十,從十到一。
明天,它就會變成零。
明天,這扇玻璃門後面會發生什麼,沒有人知道。
但每一個人都在等。
鄭豪的車停在旗艦店對面的路邊。
從下午三點就停在這裡了,沒熄火,空調開著。
十二月的深圳不冷,但他習慣把車窗關著。
他盯著旗艦店門口那塊倒計時牌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張照片
。那是去年四月里拍的。
東哥喝醉了,趴在宿舍的床上,臉朝著牆,只露出半個後腦勺。當時他湊到東哥旁邊,比予個剪刀手,按下了筷門。
照片裡的自己有點傻,但東哥的側臉很好看。
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下,繼續盯著那塊倒計時牌。
明天他負責安保。
門口、店內、停車場,八個兄弟,每人一個點位,對講機調到同一個頻道。
他不知道明天會來多少人,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搗亂,不知道張鴻生的人會不會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東哥在台上講話的時候,場內不會出任何問題。
誰動,他動。誰鬧,他清。
誰敢碰東哥,他攥了攥方向盤,沒往下想。
旗艦店裡,周靜站在一樓正中間。
她穿著白色襯衫,深色西褲,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拿著對講機。
從下午兩點到現在,她已經在店裡站了快四個小時。
「二樓引導。」她按下對講機。
「在。」
「體驗區。」
「在。」
「維修區。」
「在。」
「收銀台。」
「在。」
每一個點位都在。
她已經確認了四遍,但她還是不想走。
她走到舞台前面,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舞台邊緣的包邊,不刮手。
又站起來,走到第一排座位前面,椅子之間的距離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又走到媒體區,攝影機位留出來了,三腳架能放穩。
又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倒計時牌上的「1」在暮色里亮著。
今天下午,六千台手機全部入庫了。
第一批三千台十天前就到了,第二批三千台今天上午剛送到。
財叔親自去倉庫點的數,一箱一箱拆開抽查,每一台都亮屏,每一台都跑了一遍。
沒問題。全部沒問題。
發布會當天用的樣機鎖在二樓的保險柜里,二十台,每一台都貼了標籤,標明了是哪個環節誰經手的。
出了問題,直接追到人。
不會出問題。
周靜站在保險柜前面,看著那個銀白色的金屬盒子,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她走回一樓,拿出手機,給林東發了條消息。
「林總,店內最後一次檢查完畢。舞台、燈光、音響、座椅、媒體區、二樓體驗區、
維修區、收銀台、安保點位全部到位。
六千台手機已入庫,樣機已鎖定。人員已就位,明天早上八點全員到崗。」
發完之後她看著屏幕,等了幾秒,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回店裡,又從一樓走到二樓,從二樓走回一樓。
每一步都踩在明天的動線上。
她的鞋跟踩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店裡一下一下地迴響。
走一遍,心裡就踏實一遍。
走一遍,明天的畫面就清晰一遍。
周靜又走了一遍。
這次她走得很慢,每一處都停下來看幾秒。
舞台的高度、燈光的色溫、第一排椅子的間距、媒體區的機位、二樓樓梯口的引導牌、維修區的工具擺放、收銀台的POS機位置。
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腦子裡,每一個細節都確認過了,但她還是要再看一遍。
「明天,不能出錯。」
她對自己說。
這句話她對自己說過很多遍了。
三個月的培訓,兩個月的輪崗,一個月的彩排。
一百個人,他從深大校園裡挑出來的,她一個一個帶,一個一個練,一個一個罵過,一個一個誇過。
明天就是交卷的日子。她轉過身,拿起那盒已經涼了的盒飯,走到員工休息室,坐下來,打開,一口一口吃。
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吃到一半,她停下來,看著牆上貼的值班表。
明天的排班她排了七版,最後一版她發給林東看過,林東說「你定」。
她定了。
明天,一百個人,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她放下筷子,把飯盒蓋上,站起來,走出了旗艦店。
福田保稅區,東方科技倉庫。
財叔站在倉庫門口。
倉庫里,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
屏幕、電池、晶片、攝像頭、包裝盒,每一箱都貼著標籤,品名、數量、到貨日期,工工整整。
最裡面的區域,六千台手機整整齊齊地摞著。
銀白色的包裝盒,正面印著那個日出logo,燙金的。
六千台。
第一批三千台十天前到的,第二批三千台今天上午剛送到。
財叔今天一整天都在倉庫,從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每一批貨到他都親自點收,親自抽檢。
打開包裝盒,拿出手機,按亮屏幕,滑動一下,關機,裝回去。一台一台來。今天到的三千台,他抽了五十台,每一台都是這樣,每一台都沒問題。
他走進倉庫,從第一排貨架走到最後一排。
每經過一排,他就看一眼標籤,確認數字沒變。
走到最裡面的時候,他放下茶杯,蹲下來,拿起一台包裝好的手機。沒拆,放在手裡掂了掂,銀白色的盒子光滑平整,重量剛好。
他把盒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標籤型號、顏色、容量、生產日期。十二月十五日。十天前下線的。
他把盒子放回去,又拿起旁邊那台,看了看生產日期十二月二十三日。昨天剛下線的。
他把這台也放回去,蹲在那兒,看著那堆銀白色的盒子,忽然笑了。
去年二月他還在華強北的檔口裡賣零件。
林東背著個雙肩包走進來,挑了幾台V3屍體機,問能不能便宜點。
用潮汕話套近乎,說「自己人」,他也回了潮汕話。
那時候誰能想到,二十個月後,他們會有一個兩千五百平的旗艦店,有一個1000平的辦公樓,在東莞還有一個工廠,而且還有六千台手機堆在倉庫里,明天就要開發布會。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端著茶杯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
六千台手機安安靜靜地摞在那裡,銀白色的盒子在日光燈下泛著光。
明天,這些盒子會從倉庫搬到旗艦店,從旗艦店賣到深圳各個角落。
「明天見。」他說。
他走出去,關了燈,鎖了門。
東莞,東方精密製造工廠。
車間裡的燈還亮著。
李國輝一個人站在那台五軸CNC前面。
機器沒開,車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的聲音。
他面前的工作檯上擺著最後一批出庫的中框銀白色,金屬泛著冷光,邊緣光滑圓潤。
明天,這些中框會從東莞運到深圳倉庫,然後根據門店需求隨時調撥。
樣機上的那些,早就裝好了,擺在那家兩千五百平的店裡了。他手裡這塊,和樣機上那塊,是同一批。
不,應該說那些樣機上的中框,就是他親手磨出來的。它們已經在那裡了,明天
會被成千上萬隻手摸過。
他拿起一個中框,舉到燈下,對著光看一攝像頭的亮邊、邊框的弧度、按鍵的開孔o
每一個細節他都看過無數遍了,但他還是想看。
從第一版到現在,一年了。
第一版差了0.5毫米,第二版差了0.3,第三版差了0.15,第四版才到0.1。他調了四版刀路,磨了無數個中框,廢品堆了半個倉庫。現在良率百分之九十九,最後一套零瑕疵。
他放下中框,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快兩年了。
「你想做真正的好東西嗎?」
他想。
做了二十年的模具,天天跟精度較勁,怎麼會不想?
後來王梅也來了。
林東說「老李管技術,你管管理,你們兩口子搭班子,我放心」。
他當時覺得這個年輕人太天真了,一個廠子交給兩口子,不怕被架空?
後來他發現,林東不是天真,是用人不疑。
王梅從辦公室出來,穿著那件東方科技的工裝,白色的,胸口印著那個日出Iogo。她手裡拿著另一件,疊得整整齊齊,走過來放在李國輝膝蓋上。
「明天穿這個。」
李國輝低頭看了一眼,把工裝拿起來,在身上比了比。
白色的,很素,胸口那個太陽不大,但很醒目。
王梅在他旁邊坐下,也看著那些機器。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誰都沒說話。
車間裡的燈很亮,機器關著,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你說明天,會怎麼樣?」王梅問。
李國輝想了想。
「不知道。但林總說了會爆,那就肯定會爆。」
王梅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以前沒人讓我信。」
李國輝把那件工裝疊好,放在膝蓋上,「現在有人了。」
他站起來,把那件工裝穿上,扣好扣子,扯了扯衣角。
王梅看著他,忽然笑了。
「精神了。」
李國輝沒說話,但他嘴角動了一下。
王梅站起來,把另一件工裝也穿上。
兩個人站在車間裡,穿著白色的工裝,胸口印著那個太陽。
「走吧。」
王梅說。
李國輝點了點頭,關了燈。
車間暗下來,只有門口那盞燈還亮著。
兩個人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東莞的夜很安靜,遠處的工業區還有燈亮著。
明天,他們會穿著這件工裝,走進那家店。
福田喜來登酒店,總統套房。
安德森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窗外是福田CBD的夜景。
那些亮著燈的樓在夜色里連成一片,深南大道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他一眼就看見了那棟樓,因為它門口那塊倒計時牌亮著。
那個「1」字在幾百米外都能看見。
他今天下午到的深圳。
鄭豪去機場接的他,從寶安到福田,一路上他都在問,旗艦店多大、樣機能不能看、
發布會多少人、林東緊不緊張。
鄭豪沒怎麼回答,他也知道鄭豪不會回答。
但他忍不住。
他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從舊金山飛到香港,從香港轉到深圳。
進了酒店房間,他把行李箱打開,把裡面的西裝拿出來,深藍色,定製的,專門為明天發布會準備的。
他熨了一遍,又掛回去。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陳薇安發了條消息。
「Vivian,我到深圳了。你到了嗎?」
陳薇安回:「到了。下午到的。」
他又發:「晚上一起吃飯?」
陳薇安回了一個字:「好。」
安德森看著那個「好」字,笑了笑,把手機放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知道陳薇安不會跟他一起吃晚飯的。
她提前回來不是為了跟他吃飯。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盯著窗外。
舊金山那批貨,林東幫他搞定了。
他賺了錢,林東賺了人情。
他這個人做生意不太精明,但他懂得一件事,誰在關鍵時刻拉你一把,你得記著。
明天林東站在台上,他坐在第一排。這就是態度。
他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走到窗前,拿起熨好的西裝在身上比了比,滿意地點了點頭。
明天,他要穿最好看的衣服,坐在最前面,讓所有人都看到,MagicLin的朋友,從舊金山來了。
陳薇安住在福田另一家酒店。
一家安靜的精品酒店,離旗艦店步行只要十分鐘。
她的房間在十六樓,窗戶正對著旗艦店的方向。
那塊倒計時牌亮著,那個「1」在夜色里很顯眼。
她已經看了快十分鐘了。
今天下午落地深圳,財叔來接的。
她以為林東會來,但林東沒來。
財叔說「林總在忙」,她說「知道」。
從機場到酒店的路上,她沒有問林東在忙什麼,也沒問發布會準備得怎麼樣。
酒店入住之後,她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站在窗前給安德森回了那條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