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一等下流
長樂坊西南隅,司農寺京苑總監園地。
李世民帶著一些大臣、命婦,洋洋得意地炫耀:「畝產二石四斗,此為我貞觀一朝的盛事,天下蒼生可以緩一口氣了!」
長孫皇后眼裡帶笑:「妾為天下賀,為大唐賀,為陛下賀。」
皇帝得意地叉腰接受讚譽,許久才勉為其難地掐著指尖開口:「當然,檢校京苑總監副監竇奉節也有些許功勞嘛。」
「陛下,臣已經不是檢校京苑總監副監了,請加個前」字。」竇奉節小聲提醒。
「除為鴻臚丞」,其他職官自然也沒了。
「陛下,臣李緯斗膽請授國公京苑總監,臣願為副監輔佐。」李緯玩了一手漂亮的以退為進口「咯咯,想不到國公除了邦交、征戰,種地也有一手啊!」已婚的永嘉長公主桃花眼飛揚,笑得像剛剛偷到雞的小狐狸。
不能招竇奉節為駙馬都尉雖然遺憾,卻不妨礙她私下勾引嘛。
禮法————開放的大唐歡迎你。
永嘉長公主身邊,一身黑衣配黑臉的左衛將軍、駙馬都尉賀蘭僧伽面無表情。
賀蘭僧伽不想奮鬥了,一下就少走了二十二年的彎路。
永嘉長公主的面首張希臧都還在她身邊,言語挑逗竇奉節算多大事?
自己選的帽子顏色洗都洗不掉,也只有堅持到底了。
反正,他的目標是讓長子賀蘭尚同有一個良好的起步台階。
俊美無儔的張希臧,看到竇奉節那清秀的面容、強壯的身軀,也忍不住心生嫉妒。
既生張希臧,何生竇奉節!
任了官、娶了韋阿臧為娘子的張希臧,覺得除了武功,自己並不比竇奉節遜色。
從白身到品官,很多人也會膨脹,卻沒他膨脹得那麼厲害。
「下官門下省典儀張希臧,聽聞贊國公鑑賞詩作之名,斗膽獻拙,敬請斧正。」
張希臧獻上了自己所作的《橫吹曲辭·出塞》。
「俠客重恩光,驄馬飾金裝。」
「瞥聞傳羽檄,馳突救邊荒。」
「轉戰磨笄地,橫行戴斗鄉。」
「將軍占太白,小婦怨流黃。」
「褭青絲騎,娉婷紅粉妝。」
「一春鶯度曲,八月雁成行。」
「誰堪坐秋思,羅袖拂空床。」
竇奉節笑容古怪。
好傢夥,這是聽說沈存誠到國公府投行卷,心理失衡了?
嗯,聽說沈存誠進士及第,去杭州當錢塘縣尉了。
「本官不擅和稀泥,就不說了吧?」
竇奉節眉眼如刀,希望張希臧不要自取其辱。
「朕還沒聽過贊國公點評詩作呢,說說唄。」
李世民架秧子起鬨。
竇奉節無奈地看了沒正形的皇帝一眼:「去年,士子沈存誠訪我府邸,也作了《橫吹曲辭·出塞》。」
「單論遣詞造句、工整綺麗,沈存誠或許不如典儀。」
「可是,橫吹曲是漢代李延年根據《摩訶兜勒》改編的軍樂。」
似笑非笑地看了張希臧一眼,竇奉節卡在這裡不說,張希臧的臉色有點蒼白。
程咬金大笑:「難怪覺得不對啊!軍樂辭里說閨怨,不搭啊!」
連賀蘭僧伽都張大了嘴,反應過來,果然是這道理。
竇奉節下了定論:「非要我說,典儀這一曲辭只能是一等下流。」
一語雙關,刺得張希臧一口血噴了出來。
誰說竇奉節沒有什麼文才的?
竇奉節的批語字字如刀,一刀刀割開張希臧的麵皮,扔到地上任人踐踏。
這些話,比說什麼詞藻堆砌還狠辣。
張希臧總覺得自己滿身才華,屢試不第是歷屆考官有眼無珠,現在才知道毛病出在自己身上。
還沒有成名呢,張希臧就想著夾帶私貨,以表明自己與他人迥異的風格。
難怪同為典儀,李義府看他的眼神不對呢,原來是看不起草包啊!
至於竇奉節的人身攻擊,張希臧卻沒放在心上。
都走上面首的道路,還能順利娶個韋氏的娘子,誰還在乎別人的閒話?
吃自己的軟飯,讓別人說去吧!
「多謝國公賜教。」
張希臧硬撐著叉手,臉上火燒火燎的。
,永嘉長公主果然是目光如炬,除了這一身不良習性,當真是個人物。
她說張希臧不如竇奉節,那是一個字都沒說錯。
國子祭酒張後胤瞪著竇奉節:「你當年在國子監,可沒那麼好學,連橫吹曲都知道?」
國子博士文懿取笑:「當年的國子監小霸王,哪裡顧得上讀書?」
君臣大笑,鳥雀都驚飛了。
竇奉節只能賠笑:「祭酒是帝師,所以學生承受不起,只能混沌度日。」
「博士也莫怪,當時有依靠,想著憑藉阿耶就能混吃等死了,所以根本沒上心。」
張後胤指了指竇奉節,心頭卻樂開了花。
孔夫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賢,卻沒有一個帝王:
張後胤學生不多,卻在太原時教過李世民,這也是他最得意的事。
竇奉節在國子監時雖然很混帳,卻也沒到拳打博士、腳踢助教的地步,顏面還是要給他們的。
當然了,關係也好不到哪裡去就是了。
「竇奉節是個好娃兒,只是國子監教歪了。」秘書少監虞世南不樂意了。
多好一娃兒,國子監怎麼就不能好生疏導呢?
策能定邦交,征能滅敵國,下筆書柳體,舉止甚有禮,這樣的娃兒去哪裡找?
「老師莫惱,誰都有年輕不懂事的時候不是?學生當時年少輕狂,不經歷坎坷是不會沉得下心的。」竇奉節趕緊安慰虞世南。
這一聲「老師」讓虞世南倍感受用,於是撫須不語,面容卻略顯驕傲。
這份榮光,國子監無福消受,老夫領了!
反應過來的張後胤與文懿一聲輕嘆。
不是他們不知道接下這份榮耀,而是在竇奉節最艱難時國子監沒有出頭,他們現在也無顏以老師自居。
李緯提及的京苑總監,自然而然就沒人再議了。
在官場上,不議也是一種態度。
竇奉節自己不願意兼司農寺的官職,皇帝也不樂意讓他那麼快就步入五品。
因為,竇奉節不是長孫渙那種一眼就望到頭的官員,他一直走在升遷的路上。
再不壓一壓,恐怕連李世民都沒老死,就不得不一刀酬竇奉節之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