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兩女孩分別,蘇家明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九六年的縣城傍晚挺安靜的。
路上沒什麼車,偶爾過一輛自行車,鈴鐺叮鈴鈴響幾聲就過去了。
路邊有人端著碗坐在門口吃飯,一邊吃一邊跟鄰居扯閒篇,說的什麼張家的兒子考上了中專、李家的女兒進了紡織廠之類的家長里短。
蘇家明聽著這些,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熟悉的陌生感。
他記得這些場景,記得這種生活節奏,但他已經很久,不,是好幾輩子,沒有這麼慢地活過了。
回到家的時候,他媽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回來了?軍訓累不累?」他媽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趕緊洗洗,馬上吃飯了。」
「嗯。」
蘇家明應了一聲,直接鑽進了廁所。
他把那身硬邦邦的綠軍裝脫下來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輕了二斤。
那布料是真糙,穿著沒有站多久,脖子後面磨得紅了一圈,胳膊肘那塊兒也磨得發亮。
他揉了揉肩膀,擰開水龍頭。
水是涼的,但在這八月底的天氣里,洗著正舒服。
水流從頭淋到腳,帶走了一身汗臭味。
蘇家明閉著眼,讓水沖了一會兒,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慢慢沉澱下來。
剛剛過來才一天,但發生的事情挺多的。
特別是那兩個女孩。
安生和七月。
他到現在都有點沒想明白,這倆人是怎麼湊到一起的。
一個痞得跟小太妹似的,一個乖得跟瓷娃娃似的,看起來完全不搭邊,但偏偏就玩到了一塊兒。
而且那一砸,安生舉著石頭不敢往下砸,七月握著她的手幫她砸下去,那個畫面他一直記得。
七月看著文文靜靜的,骨子裡其實挺叛離。
安生看著天不怕地不怕,但真到關鍵時刻,反而會猶豫。
不過蘇家明沒打算在這上面花太多心思。
他現在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沒工夫琢磨兩個初中女生的性格分析。
洗完澡出來,他媽的飯已經端上桌了。
「餓了吧?多吃點。」他媽給他夾了塊肉,「軍訓三天,我看你都曬黑了。」
蘇家明低頭扒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這輩子的媽相處。
這輩子的媽,目前為止看著還行,早上給他熬粥,晚上給他做肉,說話的聲音也挺溫和的。
他吃著飯,偶爾抬頭看一眼他媽。
四十來歲,頭髮扎得整整齊齊,臉上已經有了些細紋,但笑起來的時候看著還是挺年輕的。
蘇家明低下頭,繼續吃飯。
他爸回來得晚,吃了飯又出門了,說是單位有事。
蘇家明也沒多問,洗了碗就回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世界安靜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燈泡發出昏黃的光,照得整個房間都有點模糊。
牆上的獎狀在燈光下反著光,「三好學生」、「優秀班幹部」、「第一名」,都是原身掙來的。
蘇家明看著那些獎狀,覺得有點好笑。
十三歲的小孩,能有什麼成就?
但轉念一想,他現在也是十三歲。
這個念頭讓他笑不出來了。
他翻身坐起來,靠在床頭,開始認真想一個問題...
接下來,怎麼辦?
以前的技術和技能是有的,但問題在於他現在的身體只有十三歲。
十三歲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法律上你啥也不是。
未成年這三個字,就是一道跨不過去的牆。
他想過去開戶...銀行說要有監護人。
他想過去註冊公司..工商說要監護人。
他想過去簽合同...對方看他都沒有身份證,直接搖頭。
金融操作?別想了。
做生意?門都沒有。
搞實業?誰會把地皮或者廠房租給一個初一學生?
路全都被堵死了。
蘇家明揉了揉太陽穴。
他當然不是沒想過找父母幫忙。
讓他爸他媽出面,以他們的名義開戶、註冊、簽合同,他在背後操作,也不是不行。
但他仔細想了想,覺得這條路也走不通。
首先,他沒法解釋。
你怎麼跟你爸說,爸,我很利好,我知道怎麼炒股怎麼投資怎麼做生意,你把你的身份證給我用用?你爸不把你送到精神病院算你命大。
其次,就算他編一個理由糊弄過去了,他爸他媽也不會放心把錢交給他一個十三歲的小孩去折騰。
在他們的認知里,十三歲的小孩就該老老實實上學讀書,別整那些有的沒的。現在的時候,他需要的是索取,是不需要付出的,三十年後那些抖音里的人為什麼總是懷念童年,因為童年是沒有壓力的,不需要付出,只需要索取的年代。
而且還有一點,他不想暴露自己。
低調。低調才是王道。
那問題就來了,在這種情況下,他能幹什麼?
蘇家明靠在床頭,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書桌上擺著幾本教科書,邊角都磨毛了。
旁邊還有個鐵餅乾盒,裡面裝著原身攢的四五百塊的巨款零花錢,相當於母親一個月的工資。
對於九六年的初中生來說,這算是筆巨款了,但想拿這筆錢做什麼投資,那是痴人說夢。
他伸手拿過那個鐵餅乾盒,打開看了看。
一沓皺巴巴的票子,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最大面額是十塊。
硬幣也有不少,叮叮噹噹的在盒底滾來滾去。
蘇家明把盒子蓋上,放到一邊。
這點錢,連買台電腦都不夠。
他需要一條路,一條不需要本金、不需要成年人身份、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的還能賺錢的路。
想著想著,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寫小說。
對,寫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