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見那張海報,純屬意外。
那是在西邊某座城的市中心,一家新華書店門口。
安生原本是路過,想進去蹭會兒空調。
手剛搭上玻璃門,眼睛就定住了。
門口立著一塊宣傳立牌。
硬紙板,一人多高,印著一張書的封面。
那封面她太熟了,深藍色底子,書名幾個字,她不用看字,光看那排版、那色調,就認出來了。
真正讓她定住的,是立牌上那張作者照。
一張臉。
瘦,白淨,看人的時候總像含著點笑。
她看了六年。
從初中看到高中,從後桌看到前桌,從食堂看到江邊,從大排檔看到機場安檢口。
蘇家明。
旁邊兩個女學生湊過來,嘰嘰喳喳的,聲音又尖又亮,像兩隻剛出籠的鳥。
"這作者好帥啊。"
"帥吧?我跟你講,人家不光帥,聽說最近剛上的北大,還在讀呢。"
"天哪,又會寫書又上北大,這是什麼人生。"
安生站在原地,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挪不動。
那兩個女學生還在說,說得眉飛色舞,比講自己親哥還起勁。
安生一個字都插不進去,也不想插。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張臉,聽兩個陌生女孩,把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的事,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灌。
心裡那根刺,六年來一直埋在那兒,埋得挺深,她自己都當它沒了。
這會兒,被兩個陌生人,輕輕碰了一下。
不重。
但疼得她後槽牙都咬緊了。
她沒進去蹭空調。
她轉身進了店,走到文學區,從貨架上抽出那本書。
嶄新的,塑封還沒拆,硬硬的邊角硌著手心。
她沒看價簽,直接走到收銀台,把錢遞過去。
"就一本?"收銀員問。
"嗯。"
"有作者簽名本,加十塊。"
安生愣了一下,搖搖頭:"不要。"
她拿著那本書出了店。
回到住的旅店,門一關,把書拆了。
燈開了,人靠在床頭,一頁一頁地翻。
那一個晚上,她沒合過眼。
書里的字,她一行一行地看,看得極慢,慢得不像她。有些句子,她翻來覆去讀好幾遍,讀到後面,連字都開始發花。
她其實沒怎麼讀進去。
滿腦子都是那張作者照,那張臉,和那兩個女學生脆生生的"好帥""北大""會寫書"。
天快亮的時候,她把書合上,放在枕頭邊。
封面朝上。
她翻身坐起來,目光落在對面牆上。
牆上貼著一張地圖,旅館房裡自帶的,舊了,邊角卷著。
她的視線從那些花花綠綠的地名上掃過去,掃到最上頭,停住。
京都。
兩個字,小小的,黑黑的,印在地圖上,一點都不起眼。
可這一刻,那兩個字忽然變得格外扎眼。扎得她眼睛發酸。
她盯了好一會兒,才移開眼,去關了燈。
她想起了機場那天。
家明要過安檢了。
"蘇家明!到了北京別亂勾搭女生!我要是有空會去北京替七月查崗的!"
喊得挺大聲。
喊完自己還樂了半天。
笑著笑著,笑不出來了。
"替七月查崗。"
多好的理由。好得她自己都要鼓掌。
可她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一條一條給自己找理由:
第一,替七月查崗,這是正事。七月那傻妞天天擔心他忙、他電話短,她這個當閨蜜發小的,去親眼看看,回去好讓七月安心。名正言順。
第二,順路看看北大。那可是北大,多少人想進進不去的門。她去見識見識,開開眼,怎麼了?
第三,反正她本來就要去北方。十月份了,南方的秋看膩了,去北方看看秋天,看看滿城的銀杏黃,這總沒人攔著吧?
第四……她頓住了。
每一條都成立。
每一條,都不是真的。
她把這些理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像給自己洗腦。
洗到最後,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是拿來說給七月聽的,哪個是拿來騙自己的。
窗外,天一點點黑下來。
旅館的燈沒開,她就那麼在黑暗裡躺著,眼睛睜得老大。
過了很久,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罵了一句:
"安生,你他媽真沒出息。"
十月的頭幾天,天涼了。
安生在一個鐵路售票口排了老半天的隊。
前頭的人擠成一團,有背著蛇皮袋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拿著皺巴巴鈔票數了又數的。空氣里飄著股汗味和劣質煙味。
輪到她了。
"到北京,硬座,一張。"她把錢拍在窗口上。
售票員頭也沒抬,"要哪天的?"
"最近的。"
票打出來,薄薄一張,粉色的,上頭印著車次和時間。
她攥在手裡,攥得手心出汗。那票有點皺,像她的心,也皺巴巴的。
綠皮車,晃晃悠悠,十幾個小時。
車廂里擠得下不去腳。
過道上坐滿了人,行李架上、座位底下,都塞著大包小包。
泡麵味、汗味、腳臭味攪在一起,熏得人頭暈。
有人脫了鞋,把腳蹺到對面座上,腳丫子上的氣味,蓋過了泡麵。
安生靠著窗,把臉扭向玻璃。
窗外的景色,一點一點地變。
先是青山綠水,綠得發亮,水田一塊塊,映著天光;後來山矮了,樹稀了,地也黃了,成了大片大片的黃土地,乾巴巴的,裂著口子;再後來,連黃土地都沒了,換成灰撲撲的平原,一眼望不到頭,灰得讓人心慌。
她就這樣睡睡醒醒。頭靠著窗,硌得生疼,她也不換姿勢。
迷迷糊糊里,她做了個夢。
夢見高中的教室。
下午,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照得滿屋子灰塵都發亮。
前頭那排,家明忽然回過頭來,沖她笑。
還是那個笑,眼睛彎彎的,含著一層光。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名字。
"……站!前方到站,京都西站!"
列車員的報站聲,硬生生把她從夢裡拽了出來。
她一個激靈坐直了,心跳得砰砰的,跟擂鼓似的。
窗外,天已經暗了。
遠處一片燈海,密密麻麻,亮得晃眼。
列車減速,哐當聲慢下來。
廣播裡,那個女聲又響起來,字正腔圓地念:
"前方到站,京都。"
她聽見那兩個字,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她不得不用手按著胸口。
京、都。
她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