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一點點亮起來。
從黑漆漆的一團,到透出一線灰,再到灰里泛白。
天亮的過程,她全看在眼裡,因為她壓根沒合過眼。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哭夠了。
她翻身坐起來。
屋裡還灰著,檯燈沒開。
床上攤著一堆東西,是半夜裡翻出來的。
走,還是不走,她跟自己較了一整夜的勁,較到最後,也沒較出個結果來。
這會兒天一亮,她倒不較勁了。
她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毯上,把床上那堆東西一件一件全塞回包里。
塞完了,拎起那個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包,往牆角一塞。
"砰"的一聲,很輕。
那包靠著牆,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像個沒人認領的東西。
她站在那兒,盯著那包看了好半天。
昨晚她還信誓旦旦,說天一亮就買票回南邊去,把這幾天的事全爛在肚子裡,當沒發生過。
可這一宿哭下來,那點決心早不知道漏到哪兒去了。
她想走,可她邁不動腿。
於是她開始給自己找理由。
對,她得再留兩天,替七月多看著他。
這麼一想,心裡那口氣順了一點。
可順了沒兩秒,她自己先笑了。
替七月看著他?七月要真不放心,自己早就來了,還輪得著她安生在這兒充什麼好人?
這理由,站不住腳。
理由一條接一條,每一條她都給自己說得挺圓,每一條她也都知道是假的。
說到底,就一個理由。
她捨不得。
捨不得的,是每天下樓,一抬頭,就能看見那個人坐在餐桌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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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先嚇一跳,像被火燙著似的,趕緊把它摁回去,摁得死死的。
她不敢往下想。再想下去,她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她鑽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冷水。
潑了一遍又一遍,潑得臉都木了,才關了水。
之後下樓,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飯廳里,陳阿姨已經把早飯擺上了。
安生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抓起個包子就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老高,還衝陳阿姨豎大拇指:"陳阿姨,您這包子好吃!"
她笑得很大聲,聲音清清脆脆的,整個飯廳都是她的動靜。
好像昨晚那個哭到天亮的人,跟她安生八竿子打不著。
陳阿姨被誇得高興,又端了碗豆漿過來,擱在她手邊。
安生道了謝,埋頭就吃。
吃到一半,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安生不用抬頭,光聽這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下來了。
她手上那半個包子,忽然就咬不動了。
蘇家明在對面坐下。
"早呀,安生,慢點吃呀,沒人和你搶。"笑著說道。
安生"嗯"了一聲,頭都沒抬,就著碗沿喝豆漿,喝得太急,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
蘇家明笑著把一碟小菜往她那邊推了推。
安生咳完了,又埋頭吃。
安生正慶幸這頓飯能這麼矇混過去,就聽見對面的人笑著開了口。
"眼睛怎麼了?大花貓似的"
安生的手,僵住了。
"沒、沒啥。"她飛快抹了把嘴,擠出個笑,"昨晚沒睡好,認床。"
"認床?"
"嗯,你家這床太軟了,我睡不慣。"
蘇家明笑著"哦"了一聲,低頭喝粥。
安生偷偷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喘勻,她又覺得哪兒不對。他那聲"哦",太輕了。輕得不像信了她,倒像不想戳穿她。
她忍不住抬眼,偷偷看過去。
蘇家明正低頭喝粥,晨光從落地窗打進來,落在他半張臉上。
可安生就是覺得,他剛才那一眼,好像什麼都看見了。
她慌忙把目光收回來,埋頭扒飯,再也不敢抬頭。
安生到底沒走成。
她閒不住,又坐不住,一有空就往廚房鑽。
"陳阿姨,我幫您。"她擼起袖子,蹲下身幫著擇菜。
陳阿姨一開始還攔她,說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幹活。
安生擺擺手,說她最怕閒,一閒下來渾身難受。
陳阿姨拗不過她,也就由著她去了。
幾天下來,她慢慢熟悉了這個房子。
天不亮,樓上的燈就亮了。
那是他起來寫稿,或者看些她看不懂的文件,一坐就是大半天,不到飯點不下來。
要麼上午偶爾午後,他出門去學校,上他的課。
有時候天擦黑就回來,有時候過了半夜,車燈才拐進院子。
安生每天晚上,都要等他那一盞車燈。
她也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麼。
反正燈不亮,她就睡不著。
有一回,他回來得晚,都快凌晨了。
安生聽見玄關的動靜,硬是憋著沒下樓,就趴在二樓欄杆那兒,探著身子往下看。
看見他進了門,看見客廳里那盞燈——她特意留的,還亮著。
蘇家明站在玄關,抬頭朝那盞燈看了一眼。
安生縮回腦袋,心跳得厲害,像做了壞事被抓了現行。
後來她就養成了習慣。
不管多晚,客廳里給他留一盞燈。
廚房的砂鍋里,再溫一碗湯。
有時候是骨頭湯,有時候是小米粥,全看冰箱裡有什麼。
溫湯這個事,她也說不好。
供她吃住,她總得有點表示。還是過日子?
她不敢往深了想。
因為"過日子"這三個字,太燙手了,燙得她不敢碰。
這天下午,陳阿姨在廚房裡熬湯,安生蹲在旁邊削土豆皮。
兩個人聊著聊著,陳阿姨忽然停下手裡的活,看了她一眼,笑了。
"安生姑娘,"陳阿姨說,"你蘇先生的關係真好。"
「那是,我們在初中的時候就認識」
"哦,這樣呀,青梅竹馬嗎?"陳阿姨笑。
安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陳阿姨,您誤會了!"她急赤白臉地擺手,臉漲得通紅,"我們是死黨,朋友,發小,他是有女朋友的!"
"啊?"陳阿姨半信半疑。
"真的!"安生急得語無倫次,"我和她女朋友,還有她,很小就認識,一直長大!"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為什麼一起長大,而他們兩次男女朋友。
"啊...."陳阿姨拖長了聲調,那眼神,明擺著不信,"我懂,我懂。"
"陳阿姨,不是您想的那個意思!"安生越急越說不清
陳阿姨看她那副又急又慌的樣子,笑著搖搖頭,沒再問,低頭繼續熬湯。
可那半信半疑的眼神,像根刺,扎得安生一整個下午都坐立難安。
她越解釋,越像心虛。
這話,她自己心裡也清楚。
天擦黑的時候,蘇家明回來了。
安生正坐在客廳里,抱個靠枕,眼睛盯著電視,半天沒換過台。
蘇家明脫了外套。
"今天在家怎麼樣,無不無聊,有沒有出去玩?"他問。
"有點無聊,沒有出去。"
「你要是無聊的話,我給你介紹個工作給了。」
「啊,我先在這邊玩會兒,不一定待著吧,要是待著吧,你再給我介紹吧」
蘇家明"嗯"了一聲,也陪著安生看電視,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