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在印度洋的夜空中迴蕩。有人淚流滿面,有人聲嘶力竭,有人把帽子拋向空中。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李特站在平台上,看著這一切。他的眼眶也紅了,但他沒有哭。他只是抬起右手,向這一千二百個同生共死的兄弟,敬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禮畢,他轉身走下平台,對早已等候在旁邊的林海說:
「傳令輪機艙——全速前進。」
「是!」
五分鐘後,「光復號」龐大的艦體開始緩緩轉向。四台蒸汽輪機發出低沉的咆哮,煙囪噴出濃煙,航速表指針從18節開始爬升——20、22、25、28……
鋼鐵巨獸撕開海面,白色的尾跡在身後拖出數公里長。艦首劈開的浪花在探照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像是這條不歸路上灑下的紙錢。
而在艦橋內,李特站在海圖前,看著代表「光復號」的那個標誌一點點向爪哇移動。
林海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茶:「艦長,你去休息會兒吧。接下來五十個小時,有的忙。」
李特接過茶杯,搖搖頭:「睡不著。老林,你說……我們這麼做,真的對嗎?」
「什麼對不對?」
「為了爪哇的四十七個人,打亂整個戰略布局。」李特看著窗外的黑暗,「英國人可能會藉機發難,德國人可能會重新評估我們的可靠性,甚至法國人……誰知道呢?大統領花了三年時間布的局,可能因為這一次行動就前功盡棄。」
林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艦長,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嗯?」
「我老家在福建,小時候村裡有個老人,參加過中法戰爭。」林海靠在艙壁上,聲音很輕,「他說,當年馬尾海戰,法國人的炮彈像下雨一樣砸下來。咱們的船一條接一條地沉,人一片接一片地死。他抱著桅杆,看著那些朝夕相處的兄弟在火海里慘叫,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為什麼?為什麼我們打不過?」
他頓了頓:
「後來他活下來了,回到村里。別人問他海戰的事,他從來不說。直到臨死前,他把我叫到床邊,說:『阿海啊,我這一輩子最痛的,不是身上的傷,是心裡的憋屈。我們不是怕死,是死得不值——因為就算死光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林海轉過頭,看著李特:
「艦長,你覺得今天如果我們不去爪哇,三年後、五年後,當我們真的打回婆羅洲時,那些南洋的華人會怎麼看我們?他們會說:『哦,蘭芳回來了。但他們當年連爪哇的同胞都不敢救,現在回來幹什麼?』」
李特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
「所以啊,」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仗,不是看值不值得打,是看必須打不打。今天這一仗,就是必須打的仗。打輸了,我們認。但如果不打……我們這輩子都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他說完,轉身離開艦橋,去檢查各部門的準備情況。
李特一個人站在海圖前,看著那個不斷向南移動的光點。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第一縷晨光照在「光復號」灰色的裝甲板上,照在主炮塔粗大的炮管上,照在桅杆頂端那面迎風招展的黃龍旗上。
李特忽然想起陳峰電報里的最後一句話:
「祖國與三十萬同胞,是你後盾。」
他舉起茶杯,對著舷窗外的朝陽,輕聲說:
「那就打吧。為了那四十七個再也回不了家的人,也為了千千萬萬個還在等我們回家的人。」
茶杯里的水,微微蕩漾。
「航向165,航速28節,距離巴達維亞還有十二海里。」
航海長陳啟明的聲音在艦橋里響起,平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李特站在觀察窗前,手裡舉著高倍望遠鏡。鏡頭裡,爪哇島的海岸線已經從海平線上浮現,像一條墨綠色的緞帶,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能見度?」李特問,眼睛沒有離開望遠鏡。
「晨霧預計一小時內消散。」陳啟明快速回答,「目前能見度約五公里,足夠我們觀察港口輪廓。」
李特點點頭。他調整焦距,鏡頭掃過海岸。先是零散的漁村,茅草屋頂在霧氣中露出模糊的尖頂。然後是逐漸密集的建築——殖民風格的白牆紅瓦,教堂的尖塔,碼頭的起重機。
最後,他看到了巴達維亞港。
港口比他想像的要大。至少二十個泊位,其中三個是深水碼頭,停泊著幾艘貨輪。更遠處,港務局大樓的鐘樓高高聳立,樓頂飄著一面紅白藍三色旗——荷蘭國旗。
李特的手微微用力,望遠鏡的橡膠眼罩抵在眉骨上,有些疼。
「找到荷蘭人的軍艦了嗎?」
「正在搜索。」槍炮長趙鐵山站在火控台前,雙手熟練地操縱著光學測距儀,「港內東側,三號碼頭附近……有了。一艘前無畏艦,看輪廓應該是『七省』級。煙囪沒有冒煙,估計在泊位保養。」
李特把望遠鏡轉向那個方向。確實,一艘灰藍色的戰艦靠在碼頭上,艦體鏽跡斑斑,主炮炮管上的帆布罩都還沒取下。和旁邊幾艘商船比起來,它顯得陳舊而落魄。
「就這?」李特放下望遠鏡,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荷蘭人在遠東最重要的殖民地,就靠這艘老古董守著?」
「情報顯示,荷蘭東印度艦隊的主力都在本土。」情報官徐文接話,「他們在亞洲的殖民地更多靠外交平衡,而不是軍事力量。這艘『七省』號,更多是象徵性的存在。」
「象徵?」李特冷笑,「那今天我們就讓他們知道,有些象徵,該換換了。」
艦橋的門被推開,副艦長林海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好的電報。
「艦長,『龍睛』南洋-7的最新消息。」林海的聲音很低,「昨天衝突的詳細情況。」
李特接過電報。這次的電文長了很多,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他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陰沉。
「……荷蘭殖民當局以『稽查走私』為名,強行搜查華人商鋪『廣發號』。店主陳阿福阻攔,被軍警用槍托砸倒在地。其子陳文俊(十六歲)上前理論,被當場開槍射殺。此舉引發周圍華人商戶憤怒,約兩百人聚集抗議。荷蘭駐軍少校范德海登下令開槍鎮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