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觀滄海(一)
宴會廳內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沒有喧囂,沒有議論,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還有就是大廳外的風呼呼的刮過茂密的竹林,發出一陣嘩嘩的聲音大廳內所坐的十幾名北海世家的家主、名士,此刻人人僵坐在席位上,眼中是滿滿的震駭這篇《觀滄海》簡直就是在打他們的臉方才他們一副在投曹還是投袁問題上,一副待價而活的姿態,袁氏都已經給出了承諾,只要他們能夠勸說孔融投靠袁氏,不但可能保住家族在北海的一切利益,甚至還會把已經占領的大城蓬萊還回來,如此條件,要說北海世家們不動心是假的,但是他們這幾天都一直圍著北海太守府打轉,內心也是抱著想要看看曹氏的條件的衡量誰能想到,孔融青州戰敗,丟了大城蓬萊,反而讓如今之北海,一下成為曹袁兩家都極力爭取的對象,袁氏都承諾會退回大城蓬萊,曹操怎麼樣也要拿出大半個青州來換才算是對等條件但是誰也沒想到,曹氏特使並非北海太守府中那人,而是眼前的這名看起來帶著幾分稚氣未脫的小子,這小子就在旁邊全程聽著,如果不是甄氏發問,怕是誰都想不到,曹氏特使早已經到了宴會廳對方擺明了就是根本就不想說話,如此態度反倒更讓北海世家的家主認定,此子雖然年少,卻已經有了大家之氣,穩定住,也坐得住,一篇千古雄文《觀滄海》,哪裡是什麼學子求學的送師禮,分明就是一篇展示自己蓋世文采的檄文東臨碣石,以觀滄海,看似詠山海壯闊,實則是昭告天下人,北海之地必是我囊中之物,無需籠絡,無需討好,大勢所趨,盡數歸曹!
誰都看得出來,今夜袁氏苦心積慮布置的北海宴,已經沒法繼續下去了這一篇觀滄海的格局太大了,直接就把他們這些北海世家的經學大家們映襯成了一群蠅營狗苟之流,這一篇千古雄文,直接碾碎了所有北海世家的幻想,燈火搖曳,映得滿堂光影斑駁,北海世家的家主們臉色都忽明忽暗,心緒翻湧不止。
「此文。。。。此文甚好,今夜之後,此文必然傳遍天下,只是我等在這件事裡邊怕是猶如小丑一般了!」
一人突然放聲笑了起來,正是琅琊王家的家主王集,此刻他不怒反笑說道「我等自認也算是經世大家,聽過無數華美辭賦、卻從未有一篇文字,能如此裹挾雷霆戰意、吞吐天地之格局,對比之下,我等在這裡籌謀算計,斤斤計較,左右搖擺的嘴臉是何等的可笑」
「豎子狂言,什麼觀滄海,明明就是凱覦我北海郡,曹操特使一直都在太守府,你就是一個假特使!」
跟甄氏相比,禰衡在主座上已然徹底失態了,他一向自傲,特別是在文章上,如今卻被讓一個看似溫潤無害、自稱前來北海求學的的曹家少年,用一首即興吟誦的《觀滄海》,就讓他苦心積累的北海宴變成了最大的笑話,今日北海宴,如果拉攏北海世家成功,最終逼迫孔融投入袁氏,他禰衡的名字,必然因為此宴而名動天下但是現在,北海宴直接變成了大型翻車現場,禰衡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好好的北海宴,眨眼就變成了這樣,今夜之後,隨著北海宴上的情況傳向四方,他禰衡就是整個大漢世家文士裡邊最大的笑話「不過仗著乃父餘威,裝腔作勢,譁眾取寵,真以為我就不敢拿下你嗎!」禰衡面色猙獰,咬牙切齒的手指緊握桌沿,沉聲說道「我何曾說過,我是曹氏特使,我只是一名前來北海求學的學子」曹整整站起身,一臉無辜的表情「你。。。。!」禰衡簡直快要氣炸了,右手重重打在紅木案几上,案上金杯玉盞、
瓊漿佳肴盡數彈跳而起,酒水潑灑、菜餚傾覆,叮叮噹噹的碎裂聲刺耳響徹宴會廳禰衡怒氣沖沖說道「曹操一介閹宦之後,一貫喜歡弄虛作假,蠱惑人心,一篇文章就想要亂我北海大局,真當我北海無人了嗎!來人,將這個狂妄小子帶下去嚴刑拷問,看到底是誰派他來攪亂我北海宴的」
禰衡向外面的家將喊道,他已經顧不得體面,顧不得滿堂北海世家的人,更顧不得甄氏在場。
文采比不過,格局壓不住,局勢穩不住,他便只剩最後一條路,抓人!
不管此子是不是曹操兒子,先把人拿下來再說,到時候就說此人其實假特使,才能勉力壓住這場北海宴鬧劇的影響聽到禰衡的命令,立即就有幾名家將走向曹整整,但是看見曹整整身邊的目光冷冽的太史慈,腳步就是猛地一停,太史慈當年從百萬黃巾包圍圈裡邊殺出去,其兇猛在北海郡是人盡皆知」還等什麼,抓住此子,賞千金!」
禰衡咬牙切齒地聲音,透出一股陰冷瘋狂」不可呀,禰大人還請三思,此子如果真是曹操之子。。。。。!」
看見禰衡要來真的,北海世家的家主們首先坐不住了,甄姬也是猛地坐直身軀,絕色容顏上終於褪去所有淡然,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冷意,禰衡的狠戾決絕和失控有些讓她失望,此人如此毫無胸襟度量,是怎麼成為北海第一才子的?簡直就是丟整個北海的臉「子義,快帶干公子走」
諸葛誕臉色慘白,連忙向旁邊的太史慈說道,今晚局勢徹底失控了,他也沒想到禰衡心胸如此狹隘、竟然公然抓捕曹操的兒子,明顯是狗急跳牆,想要藉此裹挾整個北海依附袁氏。
重賞之下,禰衡府的家將們終於動了,再次朝著曹整整靠攏過去,但是目光卻是都盯著旁邊的太史慈,這個少年一看就是弱不禁風的學子,抓起來不是手到擒來的事,他們真正忌憚的是太史慈,然後,所有人一下愣了,他們看見太史慈將自己的佩刀放在了少年面前的宴會桌上,冷冷說道「這刀名狩北,乃是當年李廣最喜愛的三把佩刀之一,我把它借給你,你的那首怪歌很不錯月黑雪塵高,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太史慈目光深沉,一字一句地念出來「你說你曾經在渭水之北,親手砍下三顆烏桓族長的人頭,現在就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吹牛」
「什麼!」
「太史慈在說什麼!」
「什麼渭水之北,曾親手斬下三顆烏桓族長人頭,這少年。。。
「,太史慈念出來的古怪體裁的詩歌,似乎是讓整個宴會廳的空氣都為之一頓,所有人都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北海以文治名揚天下,這些北海世家的家主哪一個不是當時有名的經學大家,只是聽太史慈念一遍,他們基本上就記住了七七八八所有人的腦海里幾乎頓時就有了畫面,大雪飄落在剛剛結束慘烈廝殺的一名少年將軍的肩膀上,少年將軍的前方是屍橫遍野的敵人,火把熊熊照耀在迅速集結的騎兵鎧甲上,少年將軍冷冷打量著遠處正在遠逃胡人的黑點畫面中的少年,最後定格在門口座位上那個少年身上「殺了他,他是曹十子!」
禰衡指節死死扣住檀木案幾,用力地手臂青筋暴起,精緻的案幾紋路幾乎都要被他生生捏碎,此刻他還不知道眼前少年是誰,那就真是傻瓜了曹家第十子在渭水之北,一戰斬殺三萬烏桓鐵騎,此戰傳遍天下,其風頭之盛,蓋住了天下所有的青年才俊的風頭如果只是斬首三萬,算不得什麼驚駭之舉,這亂世之中,大戰連連,斬獲幾萬的情況並不少見,但是此人在渭水之北,斬殺的是侵入司隸的烏桓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諸侯之戰,只能算是大漢內戰,斬獲多少算不得什麼,渭水之戰,卻是堂堂正正的漢胡之戰,烏桓人趁官渡大戰修整之際殺入大漢心臟地區司隸,一路燒殺搶掠,不知道殺了多少漢人,搶了多少漢女,火燒了帝京長安,甚至連楊氏所在的弘農都遭了劫難周邊各方勢力皆是自保實力,無人敢戰唯有此子,以不到弱冠之年,麾下也只有萬餘輕裝步卒,愣是生生在渭水之北死死擋住了想要北進并州的三萬烏桓鐵騎,最後還反殺了烏桓大軍,讓整個大漢丟掉的臉面又再次撿了起來,現在論及天下少年英雄,誰能繞過此子?
曹操竟然派來的是曹世子這個殺神!難怪說此子才是真正的曹操特使,此子如果真的入了孔融麾下,這北海怕是要變天!
其他北海世家家主的臉色也變了曹世子!曹操派來的是曹十子。。。難怪,好一篇觀滄海!難怪此子敢當面念那一篇觀滄海,渭水之北殺了幾萬人頭滾滾的曹十子,還有什麼怕的!
有此子在北海,袁熙的八萬大軍怕是也要考慮考慮了!
甄姬端坐高榻,那張艷絕北海的絕色面容早已褪去所有從容笑意,秋水般的眸子死死盯著宴會廳入口坐著的那名素衣少年,心底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袁熙花費了那麼多心思,又是重金收買禰衡,又是向北海世家示好,甚至連自己這個正妻都被親自安排來了北海,所為的就是今夜這場北海宴北海世家本來都已經心動,只要再努力一把,孔融歸袁就是定局卻沒想到,最後被自己搞砸了但是看著眼前的那素服少年,甄氏俏麗雙眸閃過一抹亮意,堂堂袁氏,四世三公,是何等的威名當年董卓入京,召集群臣商議廢帝,無人敢反對,唯有袁紹孤身而起,直言董卓是謀逆,甚至在董卓周邊刀斧手威脅下,依然敢直言說出「我劍不利否」,最終董卓無奈,只能讓人把袁紹趕出去,那時的袁氏是何等的英雄人物!
可如今,才不過區區十幾年,袁氏看似強大,雄踞河北四州,其實內部紛爭,已經沒落到需要派女人拉人頭的地步了,如果不是袁熙以甄家全族性命相要挾,她甄姬雖然只是一名女流之輩,也丟不起如此臉面的!
曹十子血戰渭水,早已經傳遍天下,但真正見過曹十子的,卻是寥寥無幾,沒想到,今日卻讓自己在這裡碰上了!
「殺!」十幾名禰衡家將已經衝上來,手中環首刀在宴會燭光下更顯出寒光森冷,透著刺骨的殺意,曹整整眸中冷光乍現,指節微緊,身形已然蓄勢待發,沒有半分慌亂,沒有半分退縮「黃天烈氣,開!」
所有人在這一刻,似乎都感覺看見了一個錯覺,先前眾人眼中少年溫潤、謙恭靦腆,在這一刻盡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屍山血海、屠戮萬敵的凜冽殺伐氣!
所有人眼中,少年就像是一頭沉睡的凶獸驟然睜眼,一股凜冽的威壓瞬間席捲整座廳堂,壓得滿堂眾人呼吸一滯、心口發悶,就連太史慈都神色凝重地往旁邊移了移,內心駭然,好強的黃天烈氣,這小子到底怎麼練的!
曹整整的右手也在此刻握住了太史慈的那柄「狩北」
「哪當」刀光碰撞中一聲清脆的銳響,刀體碎裂中,血線飆風,最靠前的一名家將身體猶如被一種巨大力量暴擊一般飛出去,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鼓了,少年的一刀,沒有花哨招式,沒有多餘動作,簡簡單單、
乾脆利落的一刀橫斬!
那是軍中最常見招式,橫斬!
「嘭」此刻,沉悶的重物落地聲響起,那名家將已經被一刀斬斷的身軀才滾落在地面上,滾燙的鮮血噴涌而出,噴濺在光潔的青石地磚上,染紅大片紋路。
「注意,這小子天生神力。。。。
「」
又是一名家將捂著脖子身體倒退,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軀直直栽倒在地,四肢抽搐兩下,便徹底沒了氣息。
「好強的力量,怕是鎧甲也會被一刀斬斷吧,真不愧是渭水殺神!」有人低聲嘀咕,北海世家的家主也有習武的,自然看出這就是妥妥的軍中刀法,一刀斃命!乾淨利落,毫無拖沓!
兩刀殺兩人,比方才聽聞《觀滄海》時更加窒息、更加震撼!
此刻無人再懷疑,這少年在渭水之北親手斬下三顆烏桓族長頭顱之事,「殺了他,殺了他!」禰衡臉如血紅,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瘋狂狀態了,聽到主君的命令,剩下的家將們雖然臉色難看,還是圍攏上去,「不知死活。」
曹整整嘴角微撇了一下,這些家將裡邊沒有一個高手,如果說真正有高手的話,甄氏身邊的那幾名侍女裡邊倒是有,但是甄氏不知道什麼原因,更像是在冷眼旁觀,就算甄氏下令讓自己的侍女下場,自己也沒什麼可怕的,這不是還有個太史慈不是,這貨玩弓的!就是可惜了狩北這把好刀,曹整整手中狩北快如閃電、勢如驚雷,在黃天烈氣加成下,禰衡府中家將的動作在他眼前齊齊放慢,他隨手就是一刀精準劃開前方一名家將的手腕經脈,「咔嚓」輕響伴隨骨裂之聲,那名家將握刀的右手直接廢碎,環首刀脫手飛旋,未等他發出痛呼,第二刀已然橫掠脖頸,鮮血從隨後豁開的刀鋒口位置飆射出來,這名家將身軀僵硬,保持著衝鋒的姿態,重重跪倒在地,頭顱歪垂,徹底斷絕生機。
曹整整幾乎沒有回頭,只是身形驟然側旋,同時反手一刀精準後刺,又是一名家將臉色慘白的中刀退後,然後跌倒在地上,再沒爬起來刀光起落、血花飛濺,幾乎就是強勢碾壓!素色布衣隨動作翻飛中,少年身軀爆發出極其恐怖的爆發力,沒有多餘纏鬥,沒有絲毫拖沓,每一刀都是秒殺,每一擊都是絕殺!就憑藉著勢大力沉的劈砍,一刀一個滿堂賓客早已徹底僵住,人人瞠目結舌、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不過區區二十幾秒鐘,大廳之內已經躺下了十幾具屍體「怪物!
禰衡家將此刻已經很清楚知道,自己完全跟對方不是一個檔次的,徹底慌了心神,一個個雙腿微微發顫,握刀的手掌劇烈抖動。
他們本來就是普通的家將,其實就是有點武力的家僕,哪裡見過真正血腥戰場上殺出來的殺神,鮮血已經染紅了大片廳堂地面,濃郁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瀰漫在整座宴會廳之中,衝擊著所有人的感官。
而廳堂中央的少年,依舊身姿挺拔、手中長刀朝下,鮮紅人血順著刀鋒滴下墜落在地磚之上,發出細碎的滴答聲響,在死寂的廳堂中格外刺耳果然不愧是人屠曹十子!
甄姬端坐高榻,身軀微微緊繃,溫婉面容顯出一份真切的忌憚主位上的禰衡臉色慘白的死死盯著滿地屍體,盯著那個立在血泊之中、淡然漠然的少年,雙腿發軟、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此子此刻要是衝上來,我必死!
曹整整緩緩抬眸,眼中冰冷讓禰衡感覺就像被人當頭淋了一盆冷水「正平,你這北海宴為何沒有請我呢?」
就在這時候,宴會大廳外傳來一道沉穩威嚴的聲音,一下強行壓下滿堂殺伐戾氣!
只見庭院走廊的燈火之下,一眾太守府精銳甲士列隊護持,簇擁著一名身著青色儒袍、面容清癯、氣質儒雅莊重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入庭院,踏過門檻,直視混亂廳堂中的血泊少年「太守大人」禰衡神色恭敬地站起身行禮,他知道今晚是殺不了這個曹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