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防線,05號哨所。
狂風夾雜著黑雪,刮過裝甲的縫隙。
年輕的新兵陳亮,雙手抓著重機槍的握把。
透過紅外瞄準鏡,他能清晰地看到牆根下那地獄般的場景。
剛才的爆炸和槍聲雖然暫時停歇,但那種嘶吼聲卻順著通風縫隙鑽進他的耳朵里。
「哇——哇——」
地上嬰兒的微弱啼哭聲。
那是剛才那個被母親高高舉起的孩子。
陳亮的心臟抽搐了一下。
他今年才十九歲,入伍前還是個在學校里讀書的學生。
雖然經過了特訓,雖然聽了無數遍動員令,但當那個嬰兒真的出現在眼前時,他那顆還沒被末世磨硬的心,軟了。
「太慘了……」
陳亮喃喃自語,眼眶發熱。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戰術背心的口袋。那裡有一包剛剛發的、還沒來得及吃的高能壓縮餅乾。
那是國家發給他的救命糧。
「就給一口……就一口……」
陳亮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左右看了看。班長正在另一頭檢查彈藥輸送帶,沒人注意這邊。
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解開了射擊孔下方的一個微型廢棄物投放口。
只要把餅乾扔下去,正好能落在那個母親的腳邊。
陳亮的手在發抖。
他知道這違反了絕對封鎖的鐵律。
但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小洞,只是給孩子一口吃的,不會有人發現,更不會有什麼病毒鑽進來。
「活下去吧,小傢伙。」
陳亮咬著牙,將那包壓縮餅乾塞進了投放口,手一松。
「啪嗒。」
餅乾墜落。
幾秒鐘後,下面傳來了一聲輕微的落地聲。
陳亮趴在射擊孔上,期待著看到那位母親感激的眼神,期待著那個嬰兒能停止哭泣。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讓他終生難忘的恐怖一幕。
那一包餅乾,就像是一滴血掉進了餓瘋了的鯊魚池。
原本跪在地上哀嚎的母親還沒來得及去撿。
「吃的!是吃的!」
旁邊一個老人,突然爆發出了野獸般的敏捷。他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那包餅乾。
「給我!那是給孩子的!」母親發瘋一樣去搶。
「滾開!老子要餓死了!」
老人一腳踹在母親的心口,將她踹翻在地。那個本來就奄奄一息的嬰兒,從母親懷裡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冰面上。
「砰。」
哭聲戛然而止。
但沒人去管那個孩子。
周圍幾十個難民紅著眼睛撲了上來,立刻淹沒了那個老人。
撕咬,抓撓,踩踏。
為了那一包餅乾,這群剛才還互相攙扶的「同胞」,此刻變成了最兇殘的野獸。
「啊——!」
老人發出一聲慘叫,隨後聲音就被淹沒在無數隻腳底板下。
更可怕的是,那個小小的投放口暴露了。
「上面有洞!上面有人給吃的!」
「爬上去!爬上去就有活路!」
那些原本絕望的人群沸騰了。
那個投放口距離地面足有五六米高,但在求生欲的驅使下,難民們開始瘋狂地疊羅漢。
踩著別人的肩膀,踩著別人的頭頂,甚至踩著地上那個死嬰的屍體,拼命地向那個小洞伸出手。
一隻髒兮兮、布滿凍瘡的手,竟然真的夠到了投放口的邊緣。
「開門!給我開門!」
那隻手扣住了邊緣,指甲刮擦著金屬壁。甚至有人拿出鐵鉤,試圖撬開這個唯一的縫隙。
「滋滋——警告!氣密性受損!警告!C-09區域氣密性受損!」
哨所內的警報聲炸響。
陳亮嚇傻了。
他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個被無數隻手抓撓的投放口,看著下面那場因他而起的血腥踩踏。
他只是想救人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砰!」
哨所的鐵門被暴力撞開。
一隊身穿黑色憲兵服的督戰隊沖了進來。
此刻,中校的臉上只有鐵青的憤怒。
「誰幹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癱在地上的陳亮,以及那個還敞開著的投放口。
「混帳東西!」
中校衝過去,一腳將陳亮踹翻,然後迅速按下旁邊的緊急封閉鈕。
「咣當!」
厚重的裝甲板落下,切斷了那隻試圖伸進來的手。
「封閉!快!用特效速凝膠封死!」
噴槍嘶鳴,泡沫填滿了縫隙,將那個小洞徹底堵死。
做完這一切後,他轉過身,一把揪住陳亮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你想害死所有人嗎?!」
他的唾沫星子噴在陳亮臉上。
「我……我只是看那個孩子可憐……」陳亮哭著辯解,「我只是給了塊餅乾……我沒想到……」
「沒想到?」
他指著下面還在持續的慘叫聲。
「你看看下面!因為你那塊該死的餅乾,害死了多少人?那個孩子被你害死了!那個老人被你害死了!」
「還有這個洞!如果剛才有人拿著毒氣彈塞進來,甚至未知病毒擴散了進來,這整個哨所乃至長城所有人都得陪葬!」
「啪!」
他狠狠扇了陳亮一耳光。
「在這個時候,你的善良,比子彈還毒!」
「來人!扒了他的軍裝!押下去!關進禁閉室!戰後送軍事法庭!」
兩名憲兵衝上來,粗暴地卸下了陳亮的外骨骼,反剪他的雙臂。
「我不服!我是好心!我沒錯!」陳亮還在掙扎,還在哭喊。
就在這時。
哨所里的廣播突然響了。
那是全軍通報。
周衛國的聲音,卻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士兵的耳朵里。
「我是周衛國。」
「剛剛發生在05號哨所的事,他娘的我已經清楚了。」
「那個士兵覺得很委屈,覺得自己是在行善積德。」
「現在,由我來通報全軍,為什麼這種行為是死罪。」
指揮中心內,周衛國盯著屏幕上陳亮那張委屈的臉。
「我們現在是在一艘救生艇上。」
「這艘船上的每一滴水,每一口糧,每一升氧氣,都是經過超算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計算出來的。」
「這些資源,只夠養活船上的人。多一口都沒有。」
「你把餅乾扔下去,覺得自己很高尚?」
「錯。」
「那塊餅乾不是你的。那是你身後的工人沒日沒夜生產出來的。」
「你拿屬於戰友、屬於同胞的救命糧,去餵一群不想著建設家園、只想坐享其成的外人?」
「這叫慷他人之慨。」
「這叫吃裡扒外!!!」
周衛國的聲音陡然提高,震得人心頭髮顫。
「而且,你引發了混亂。」
「因為你的那點廉價的同情心,讓下面那些人以為這道牆是有縫的,是可以鑽營的。所以他們才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才會互相殘殺。」
「那個孩子的死,你要負全責!」
「這就是全軍多次強調過的末世第一課:收起你們的聖母心。」
廣播結束。
陳亮停止了掙扎。他呆呆地看著外面,終於明白了自己做了什麼。
他癱軟下來,任由憲兵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了下去。
哨所里的其他的士兵默默地握緊了手中的槍,心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
善意?同情?
在這個該死的世道里,那些東西是會吃人的。
而此時,牆外。
因為那個投放口的關閉,難民們的希望徹底斷絕了。
希望破滅後的絕望,轉化成了極度的瘋狂與仇恨。
「他們不給活路!」
那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獨眼暴徒,舉起了手中的土製雷管。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炸!把這牆炸開!大家一起死!」
「沖啊!」
不再是幾十名,而是數百名,他們不再乞求,不再跪拜。他們撿起石頭,舉起槍枝,甚至抱著自製的炸藥包,像喪屍一樣沖向長城的基座。
「轟!轟!」
幾聲爆炸在牆根處響起。
雖然那種土製炸藥根本撼動不了長城分毫,甚至連漆皮都炸不掉。但這種行為,已經不再是求生,而是戰爭。
指揮中心內。
林業看著這一幕,看著那些因為絕望而變成野獸的人類。
他沒有任何波動。
他抬起手,按下了武器控制鈕。
「看到了嗎?」
「這就是我們要面對的現實。」
「既然他們選擇了暴力,那就給他們暴力。」
林業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傳令全軍。」
「解除武器保險。」
「不論是誰,不管有沒有拿武器。」
「只要敢再次攻擊牆體,只要敢跨越警戒紅線一步。」
「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