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鳥號乘員艙內。
五十萬名登艦軍民脫下了厚重的防護服。
空氣過濾系統輸送著乾淨的氧氣,空氣里再也聞不到酸雨味,也沒有濃烈的硝煙。
在微重力環境下,人們感受不到大地的震顫,聽不到異獸的嘶吼,更不用擔心岩層會突然崩塌。
溫度恆定在二十二度。
張偉坐在金屬長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
艙內瀰漫著無邊的興奮感。
艦橋核心指揮室。
外面的星光灑在厚重的防彈玻璃上。
林業沒有休息。
他獨自推著輪椅,停在巨大的弧形舷窗前。
他雙眼布滿血絲,盯著遙遠的深空。
那裡懸掛著一顆坑坑窪窪的星球。
月球。
「林顧問,喝口水。」
周衛國端著兩杯熱咖啡走了過來。
他順著林業的目光看去,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全息星圖控制台。
周衛國的動作突然停住。
咖啡杯里的褐色液體突然晃動。
屏幕上,那條代表母艦航向的綠色軌跡,並沒有沿著近地軌道做平流層巡航。
那是一條筆直的線。
一條掙脫藍星引力,直指月球的加速彈道。
「林業。」
周衛國連尊稱都忘了。
他把咖啡杯重重砸在控制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航線是怎麼回事?」
周衛國聲音發顫。
「我們不是在平流層建立空中堡壘嗎?你要開著這艘船去撞月球?」
林業沒有轉頭。
他滑動輪椅上的控制面板。
屏幕上跳出一長串數據記錄和一組刺眼的紅色倒計時。
「老周。」
林業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
「你真以為,它們費盡心思改造環境,只是為了派幾隻蟲子來咬人?」
林業指著那串正在飛速跳動的數字,以及旁邊破譯出來的一行外星指令。
【目標:清理礦場殘留污垢。】
「艾瑞克破譯了深海礦機發給月球的信號。」
「地表的清理程序被我們打斷了,深海里的那台廢鐵也被我們拆了。」
「月球背面的中樞判定藍星存在高危威脅,已經啟動了殲星武器。」
林業轉過輪椅,直視周衛國的眼睛。
「時間一到,這顆星球會被直接打碎。連同地下的十四億人,全部化為灰燼。」
周衛國沉默了。
「殲星武器……」
老將軍雙拳緊握。
「那我們現在是去送死?船上有五十萬人,是貢獻前50萬的人,是我們千辛萬苦保下來的珍貴火種!」
林業一把揪住周衛國的衣領。
即使身體虛弱,他眼中爆發出的狂熱依然讓周衛國感到心悸。
「誰說我們是去送死的?」
林業咬著牙嘶吼。
「我們帶走了藍星上所有的黑金材料,帶走了最精銳的戰士,帶走了最好的重工設備!」
他指著腳下這艘長達十公里的鋼鐵巨艦。
「這不是避難所。」
「這是一艘武裝到牙齒的強盜船。」
林業鬆開手。
他按下了主控台上的全艦強制廣播按鈕。
「滋——」
電流聲在全艦所有艙室響起。
乘員艙內,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張偉抬起了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聽著廣播。
「我是林業。」
林業的聲音通過廣播傳來,平靜的語調下,是壓抑不住的狂熱。
「你們以為飛上天就安全了?以為我們可以只要抵禦好空中危機,就可以關起門來在雲端種地,?」
「不。」
「艾瑞克教授剛剛破譯了月球背面的信號。那些外星雜碎覺得我們是下水道里的污垢,它們啟動了殲星武器,準備把我們的藍星打成宇宙塵埃。」
乘員艙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這艘船現在的航向,不是平流層,是月球。」
林業的呼吸通過麥克風放大,猶如一頭盯上獵物的餓狼。
「它們高高在上,以為按個按鈕就能抹除我們的文明。但它們弄錯了一件事。」
「我們帶走了藍星上所有的黑金材料,帶走了最精銳的戰士。我們不是逃難的難民,我們是武裝到牙齒的強盜。」
「地下的礦我們挖光了,海里的怪我們殺絕了。現在,月球背面有一座行星級的工業堡壘,那裡有無數高級材料,有它們引以為傲的外星科技。」
林業握緊了扶手,嘶吼出聲。
「這趟航程,九死一生。但只要打贏了,外星人的基地就是我們的新工廠!」
「既然它們不讓我們活,那我們就飛上去,把它們的基地拆成零件,把它們的武器融成鋼水!」
「全艦聽令,隨我遠征!」
廣播結束。
全艦無聲。
短暫的停頓後,沒有恐慌的尖叫,也沒有絕望的哀鳴。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被點燃的貪婪與暴戾。
外星科技?
高級材料?
這幾個詞,像是火星掉進了炸藥桶,瞬間點燃了那些剛剛嘗到甜頭的工人和戰士。
斬神小隊所在的甲板上。
一百名身穿夜煞機甲的戰士筆直的站立著。
陳亮的機甲在顫抖,那是極度興奮引發的生物肌肉共振。
紅色電子眼在昏暗中閃爍。
「外星基地……」
陳亮猛的抬起頭,雙眼透出凶光。
「那得能換多少貢獻點?」
「嗆啷——」
他拔出了腰間那把黑金戰刀。
他舉起長刀,用厚重的刀背,重重的敲擊在腳下的金屬甲板上。
「咚。」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甲板上迴蕩。
像是一聲戰鼓。
旁邊,第二名戰士拔出了戰刀。
「咚。」
「咚。咚。咚。」
一百把戰刀同時敲擊甲板。
金屬的交響樂在艦體內激盪。
聲音穿透了厚重的艙壁,傳到了機修艙,傳到了乘員艙。
張偉站起了身,從腰間抽出了那把可攜式等離子切割機。
他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
拆外星人的機器。
這種活兒,他還沒幹過。
張偉用力握住手柄,用金屬外殼狠狠的敲擊旁邊的艙壁。
「咚。」
更多的鉗工站了起來,拿起扳手,拿起鐵錘,敲擊著身邊一切能發聲的金屬。
老工人抓起鐵棍砸在欄杆上。
科研人員拿起扳手敲擊設備。
「咚。咚。咚。」
整個鸞鳥號內部,五十萬軍民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給出了回應。
那是獵人盯上新獵物後,發出的咆哮。
聲音匯聚在一起,震耳欲聾,連艦橋的玻璃都在微微顫抖。
艦橋內。
林業聽著那穿透艙壁的萬刀齊鳴,嘴角微微揚起。
「聽見了嗎,老周。」
他看著前方深邃的宇宙。
「這就是人類的貪婪和骨氣。」
「想要我們的命,它們得拿整座基地來換。」
周衛國深吸了一口氣。
他眼眶紅透了,胸膛劇烈的起伏。
老將軍大步走到主推進器的控制台前。
他雙手握住那根粗大的推力拉杆。
「既然躲不掉……」
周衛國暴喝出聲。
「那就上去把它拆了!」
他雙臂發力,將拉杆狠狠的推到了最頂端。
「滿舵!全功率脫離!」
「轟隆隆——」
鸞鳥號的龍骨發出低沉的嘶鳴。
反應堆的能量讀數直接打到了紅區。
尾部的巨型反重力引擎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
十公里長的黑色巨艦,徹底掙脫了藍星引力的最後一絲束縛。
船體劇烈震動,艙內的重力模擬系統發出超載的警告,但沒有人後退半步。
它拖著長長的藍色尾焰,撕裂虛空,刺向那顆衛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