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機甲扣住高頻切割鋸的扳機。
鋸齒瘋狂旋轉,切開了周圍污濁的空氣。
殘破的二代機甲駕駛艙里,那頭野獸動了。
覆蓋著暗紅鱗片的手臂抬起。
它沒有攻擊。
那隻手極其緩慢的探出艙門,手心攤開。
三枚拇指大小、純度極高的結晶掉在琉璃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隨後,野獸喉嚨里滾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節。
「拿去……換船票……」
切割鋸從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他聽懂了。
那是龍國北方口音。
通訊頻道里傳來陳亮粗重的喘息聲。
「醫療隊!帶重型拘束器,快!」
四小時後。
藍星防衛復仇軍總部,地下十層絕密生化隔離區。
氣閘門噴出高濃度消毒噴霧。
林業走在最前,軍靴踩在不鏽鋼地板上。
周衛國緊跟其後,臉色鐵青。
林業問。
「傷亡多少?」
醫療總署負責人腳步匆忙,遞上一份電子板。
「送回來一百一十二人,都是陳亮那個連的機甲駕駛員。」
負責人額頭冒汗。
「不是傷亡,是……變異。」
林業停在十二號觀察室前。
這是一面厚達半米的單向防爆玻璃。
玻璃內,無影燈打在特製的手術台上。
床上躺著一個人。
不,那已經很難稱之為人。
他被四條鎖鏈固定在床柱上。
身上原本的軍用內襯被撐裂,裸露的皮膚表面覆蓋著暗紅鱗甲。
雙眼腫脹的無法閉合,漆黑的複眼反射出冷光。
兩名全副武裝的軍醫拿著特製骨鑽,正試圖取下他脊椎骨上的幾根黑色纜線。
鑽頭剛碰觸到纜線接口,床上的士兵瘋狂掙扎。
四條鈦合金鎖鏈繃得筆直。
軍醫大吼。
「鎮靜劑!加大三倍劑量!」
粗大的針筒扎進士兵頸部的靜脈,他停止了掙扎。
他沒有慘叫,只是張開裂到耳根的嘴,一口咬碎了用來固定下顎的金屬壓板。
他嚼碎了金屬,連同血液一起咽進肚子。
全程,他的心率指標沒有任何波動。
周衛國胃裡翻江倒海,別過了頭。
「這到底怎麼回事!」
李振國從後方走來,手裡拿著一份切片報告。
「是生物神經接駁反噬。」
「為了抵抗B級獸王,二代機甲使用了獸王神經索作為傳導線路。」
「正常操作下,有絕緣凝膠保護。」
李振國深吸一口氣。
「但這一百個兵,在06號防線被突破的時候,把絕緣凝膠颳了。」
「只為了追求更高的反應速度。」
周衛國眼皮狂跳。
李振國聲音發乾。
「他們切開後頸,沒有打麻藥。」
「然後把活體神經索直接釘進了自己的脊柱神經中樞。」
「機甲的算力與異獸的生物電,直接灌進大腦。」
「他們獲得了比平時高五倍的反應速度。」
「最終活了下來了。」
林業看著玻璃內的士兵。
「代價呢?」
李振國調出大腦斷層掃描圖。
「痛覺喪失,情緒剝離。」
「肌體在異獸基因的影響下,發生不可逆的鱗片化。」
「他們正在失去身為人類的一切感知。」
「變成只知道殺戮的兵器。」
大廳里只剩呼吸器運作的泵氣聲。
林業轉頭,看向靠在牆角的陳亮。
陳亮身上的黑金裝甲還沾著肉屑。
他低著頭,雙手攥著頭盔。
林業開口。
「你的人,你當時為什麼不攔?」
陳亮抬起頭,雙眼通紅。
「攔不住。」
他的嗓音嘶啞。
「城牆塌了,常規彈藥打光。」
「兄弟們用刀砍,也跟不上那些畜生到來的速度。」
「排長,班長死了。」
「我們只剩一百台二代機甲。」
陳亮走到玻璃前,手掌貼在玻璃表面。
「那小子叫王猛,才十九歲。」
「他親手拿軍刺割開自己的脖子,把線捅進去。」
「他當時跟我說……」
「連長,我不疼,我感覺我能把那頭精英撕了。」
陳亮用力的捶了一下玻璃。
「他們不是想當怪物!」
「他們只是不想退,不想看著異獸衝進地下城!」
周衛國一拳砸在金屬牆壁上。
這是一群為了保住防線,主動放棄人類身份的瘋子。
為了換取力量,他們把自己的靈魂塞進了怪物的軀殼。
林業盯著陳亮,下達了命令。
「立刻封鎖整個醫療A區。」
「任何人不得探視。」
「把這件事列為SS級絕密。」
周衛國壓著怒火。
「林業!」
「他們是英雄!」
「但,他們現在是極度危險的不可控變量。」
林業回絕的很乾脆。
「一旦消息走漏,全軍會怎麼想?」
「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精銳部隊變成了一群怪物嗎?」
周衛國語塞。
隔離艙內的通訊器突然亮起紅燈。
物理隔離被內部手動接通。
擴音器里傳出沙啞的摩擦聲。
「林顧問。」
是王猛,那個被鎖在病床上的異化士兵。
他沒有看單向玻璃,複眼直勾勾的盯著天花板。
「別怪連長,是我們自己乾的。」
王猛扭動了一下脖子,頸椎骨發出咔咔聲。
他用力的掙脫出一隻手。
手腕上的皮肉被鈦合金鎖鏈刮掉一大片。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抬起那隻覆蓋著鱗甲的手,用指尖的骨刺劃開自己的手心。
黑紅色的血湧出。
他將手心按在隔離艙的抗壓鋼板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血手印。
「林顧問,我們挺好,不疼,也不累。」
王猛張著長滿鋸齒的嘴,一字一頓。
「我們在下面商量過了。」
「反正也回不去了,但腦子還清楚。」
「還認得龍國的旗。」
走廊外,一名作戰參謀快步跑來,手裡捧著一個鉛質加密盒。
「報告!林顧問!」
「這是從06號防線廢墟里,從那些機甲駕駛艙內搜集到的東西!」
林業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沓粗糙的工程圖紙背頁。
每一張紙上,都密密麻麻的按滿了黑紅色的血手印。
整整一百個。
這不僅僅是一份請願書,更是一百個自願放棄人籍的靈魂,寫下的絕筆。
紙上的字跡扭曲,是用指甲蘸著血硬生生刻出來的。
他掃過那幾行字,眼角狠狠的抽動了一下。
周衛國湊上前,看清內容後,倒退兩步,撞在金屬艙壁上。
林業把那張紙拍在周衛國胸口。
「一百個血印。」
他的聲音里不帶一絲情緒。
「他們提了一個要求。」
請願書上只有一句話。
「請求總部全面推廣神經接駁技術,組建無痛覺軍團,大決戰,讓我們打頭陣。」
冷光燈下,血手印觸目驚心。
林業捏緊拳頭。
這一百個殘破的軀殼,把一道關於人類底線的終極選擇題,血淋淋的擺在了指揮部的桌面上。
要麼堅守人性,輸掉戰爭。
要麼集體異化,變成另一種怪物。
林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倒計時。
時間,沒有留給他們猶豫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