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在辦公桌先大致寫了一下剛才談話的內容,李建國抬頭問著:
「麗華,你今天準備去哪幾個廠?」
楊麗華翻了一下筆記本:
「被服廠、百貨大樓。下午準備去下面的公社看看,不能光看工人群體,農村那邊也得了解一下。」
李建國點點頭:
「行,你有數就行。這個檢查也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慢慢來。」
楊麗華應下,收拾好東西,起身往外走。
張志遠早就等著了,見楊麗華起身,立馬拿起本子,跟了上去。
幾天的檢查,總體來說都比較順利。
被服廠中規中矩,百貨大樓是張紅升親自接待,各項工作都做得不錯。
下午,楊麗華帶著張志遠,騎著自行車往城郊的公社去。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土路坑坑窪窪,騎一段就要下來推一段。
張志遠跟在後面,心裡暗暗叫苦,但面上不敢表露,只能咬牙跟著。
沒道理楊副科長一個年輕女同志都沒叫苦,他這個男同志還堅持不住了。
這不是讓人覺得他身體不行嗎,這以後工作誰還敢用他,他還怎麼進步。
騎了將近一個小時,才遠遠看見一片磚瓦房。那是公社所在地。
牆上刷著白灰,已經斑駁脫落。門口站著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看見他們,連忙迎上來:
「是市裡的同志吧,我是公社書記老周,接到電話就等著了。」
楊麗華停好車,和他握了手,說明來意。老周連連點頭,把他們往裡讓。
辦公室里很簡陋,一張舊桌子,幾條長凳,牆上掛著領袖像和各種錦旗。老周讓人倒了水,就開始匯報工作。
他說得頭頭是道,什麼「層層傳達」,「班前學習」,「心得體會」,一套一套的。楊麗華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問幾句,老周都對答如流。
張志遠在旁邊記錄,覺得這公社工作做得不錯。
楊麗華點著頭,公社這裡看起做的工作很到位,但這是因為在這裡的都是當幹部的,就是不知道落實到下面各個大隊是怎麼樣的。
「周書記,我想著既然都已經到這裡了,就到下面各個大隊去看看,想要具體了解各個社員的情況。」
老周愣了一下,這還真是少見,本來市里來這裡的領導就少,更不要說還要主動去大隊裡的。
「楊副科長,這天色也不早了,要不改天?」
楊麗華說著,
「既然都來了,那就順便去看看。」
老周見楊麗華堅持,他也只好帶路。
騎了半個多小時,才到一個叫前進大隊的地方。
大隊的條件比公社更差。
一兩間磚房,幾間土坯房,牆上糊著報紙,窗玻璃碎了一塊,用紙板擋著。
大隊長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農,穿著打了補丁的棉襖,看見他們,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地搓著手:
「同、同志,屋裡坐,屋裡坐……」
楊麗華沒進屋,就站在院子裡,朝著大隊長說著。
「大隊長,中央下達的各個文件精神,你們有宣講嗎。」
大隊長連連點頭,
「說了的,說了的,咱們時不時的就在喇叭里念。」
楊麗華問:「念了之後呢?大家聽懂了嗎?」
大隊長愣了一下,這聽沒聽懂,他咋知道呀。
「這個就不怎麼知道了,反正咱們的廣播天天都要抽空念上一陣。
聽肯定是都聽了,懂沒懂的,我也不敢說。」
楊麗華點了點頭,又問著:
「對了,咱們大隊的婦女主任呢。」
大隊長有些疑惑,周主任不是說這些是市宣傳部的幹部嗎,咋還問婦女主任幹啥呢。
大隊長按下疑惑,說著,「我帶你過來,咱們大隊的婦女主任叫田大妞,那可不得了哦,咱們大隊不管誰家裡有事兒,都找她評理。」
走到村口,就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正在和兩位老大娘說著啥。
大隊長喊著,「大妞來,市裡的幹部找你。」
楊麗華說著,「田大姐,你是大隊的婦女主任?」
田大妞愣了一下,點點頭:
「是,是,幹了好些年了。」
旁邊的兩位老大娘也跟著過來,連忙問著:
「姑娘,你是不是也找大妞評理呀,哎呀,找她就對了。大妞就是咱們大隊裡這些婦女的依靠呀。要是家裡有啥不公的,找她准沒錯。」
另一個大娘癟了癟嘴的說著:
「可不是嘛,現在咱們大隊這些老婆婆都不怎麼敢擺婆婆的架子了。
一有點啥就找人,哪有這樣的。家醜不可外揚,讓人家看見了不是笑話嗎?」
田大妞立馬高聲說著:
「嘿,馬大娘,你這話就不對了,這要是家裡本來就和睦的,那肯定不怕呀。
只有那些家裡本身就有問題的,才會擔心讓人看了笑話。」
那馬大娘顯然是不怎麼滿意,她覺得田大妞一天就插手人家的家務事。
另一個大娘也開始懟著那馬大娘:
「馬婆子,要不是人家大妞,當年你就得被你婆婆給搓磨死,怎麼,這麼快就忘了你是怎麼照大妞說的。
哦,現在你自己做了婆婆,又開始嫌人家管得寬了。
可去你的吧,啥啥都有你。」
楊麗華在一旁聽著這兩個大娘拌嘴,心裡卻對旁邊這個田大妞的婦女主任感到滿意。
做婦女工作的,就怕和稀泥,看起來啥都做了,其實啥都沒做。
楊麗華這會也不忙著問婦女主任田大妞了,便繼續朝著村口這些大娘大媽聚集的地方走去。
幾個大媽正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手裡納著鞋底,媽,嘴裡嘮著家常。看見楊麗華這個穿幹部服的年輕姑娘,她們都抬起頭,好奇地打量著她。
楊麗華走過去,在她們旁邊蹲下,笑著說:
「大娘,歇著呢?」
幾個大媽見她隨和,也放鬆下來。一個頭髮花白的大娘往裡挪了挪,給她讓出點地方:
「閨女,你是上面來的幹部吧?來俺們村幹啥?」
楊麗華說,「來了解了解情況,看看中央的政策在村里落實得怎麼樣。」
幾個大媽對視一眼,有人撇撇嘴:
「政策,啥政策?俺們就知道幹活掙工分,別的也不懂。」
大隊長一臉怒斥的說著;「嘿,咋不知道呢,這不是天天中午喇叭里念的不就是嗎,這天天放的,咋又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