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張大媽這話,楊大強楊大強擺擺手,臉上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都是為了大傢伙兒,都是為了大傢伙兒。鄰里鄰居的,誰家不想亮亮堂堂過個年?我們幹的就是這活,哪能分什麼過年不過年的。」
蘇美蘭在旁邊補了一句:
「就是,麗華在市里忙工作,我們也不能拖後腿不是。
她在市里給全市人民搞活動,我們就在廠里把這點事做好。一家人,各盡其責嘛。」
張大媽「嘖嘖」兩聲,拉著蘇美蘭的手拍了拍:
「你們家麗華有出息,你們這當父母的也硬氣。一家子都是好樣的!」
楊大強扛著竹竿往樓里走,背挺得比平時直了幾分。工具箱在楊立新手裡晃晃悠悠,他跟在後面,嘴角也翹著。
楊麗淑第一個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
「爸媽,今天有看到領導沒有?有沒有表揚我們?」
楊大強和楊立新進屋換衣服,蘇美蘭把籃子放在廚房門口,一邊解圍裙一邊說:
「領導倒沒碰見。但現在差不多大半個廠都知道你爸和你哥做的事兒了。」
楊麗淑臉上的光一下子暗了,嘟囔了一句:「領導都沒看見,那有什麼用。」
正巧楊麗華從裡屋出來,聽見這話,皺了皺眉:
「這點耐心都沒有?況且我們不是為了在領導面前作秀的,爸媽和大哥是真想為廠里做貢獻的。別一天胡咧咧地瞎說。」
楊大強換了衣服出來,瞪了楊麗淑一眼:
「不會說話就別說!什麼見不見領導的。」楊麗淑被這一瞪,悻悻地閉了嘴。
楊麗華看了她一眼,語氣緩了緩:
「說話也要過腦子。有些事情心裡知道是怎麼回事就行,說明白了,這戲還怎麼唱?
不管是家裡還是外面,說話的時候先在腦子裡過一遍,這話該不該說,該怎麼說。」
蘇美蘭在旁邊接話:「就是!跟你三姐多學學,別一天嘴沒把門似的。」
楊麗華見差不多了,便擺擺手:
「好了,媽,麗淑也是覺得家裡沒外人。咱們吃飯吧,今年過年咱們一家都辛苦了。」
楊立新坐下來,臉上的苦悶散了不少,語氣也鬆快了:「只要有回報,多辛苦都是值得的。」
楊大強端起碗,點了點頭:「可不是,之前這點辛苦算什麼?前幾年比這苦得多的活還不是一樣幹了。」
蘇美蘭挨著楊麗華坐下,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菜,輕聲說:
「麗華你多吃點。這過年也要在市里值班,辛苦了。」
次日一早,一家人又陸陸續續出門,和昨天一樣。
楊麗華今天的任務是采寫節日一線稿件。
她把相機借了出來,掛在脖子上,騎著自行車往鋼鐵廠去。
不管領導看不看得到楊大強他們,她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快到鋼鐵廠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群人圍在電線桿下面。
楊大強和楊立新蹲在地上滾線圈,旁邊摞著幾圈新線,電桿上還攀著個工人,正在換瓷瓶。
蘇美蘭提著水壺站在一旁,時不時給圍過來的電工倒一碗熱薑糖水。
楊麗華沒有急著過去,在路邊停好車,遠遠看著。她沒有打擾,也沒有特意上前打招呼,就這麼站在遠處,舉起相機,把取景框對準了那根電線桿。
鏡頭裡,電桿上的工人手腳並用,纏著安全帶,動作熟練,在冷風裡穩穩噹噹。
楊立新蹲在地上滾線圈,低著頭,手指凍得通紅,一圈一圈繞得仔細。
楊大強在旁邊搭手,遞工具、拉線,偶爾抬頭看一眼杆上的情況。
蘇美蘭提著水壺,給路過的人倒水,熱氣從碗口冒出來,在冷空氣中散成白霧。
楊麗華按下快門,沒有特意拍正面,但側面勞動的姿態一樣能看清是誰。
她也沒有隻拍自家人,電桿上的工人、滾線圈的楊立新、遞工具的楊大強、倒熱茶的蘇美蘭,一張一張,都收進了鏡頭裡。
拍完,她收起相機,騎著自行車走了。
一路上,她沒有直接回市里,而是拐進了附近的街道。
掃雪的清潔工揮著大掃帚,一下一下把積雪推到路邊,楊麗華停下車,拍了一張。
泥濘的土路上,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后座綁著鼓鼓囊囊的郵袋,車軲轆碾過水坑,濺起泥水,她也拍了一張。
她又騎到公社,田埂上還有人在幹活,彎腰施肥的、挑著擔子過溝渠的、蹲在地頭修補田埂的,楊麗華站在路邊,遠遠地按了幾張。
回到市里,她又拐去了紡織廠。
車間裡機器沒停,工人三班倒,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拍下了機器轟鳴聲中工人們埋頭幹活的背影。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她才回到辦公室。
相機里的膠捲已經拍了大半卷,她坐在桌前,把今天拍的那些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鋼鐵廠電線桿下的一家人,掃雪的清潔工,送信的郵遞員,地里的農民,車間裡的工人。
沒有一張是擺拍的,沒有一張是刻意安排的,都是最真實的、最自然的樣子。
雖然照片最快也得明天才能拿到,但文稿她可以先寫起來。
推開宣傳科的門,張志遠還在,正低頭看什麼文件。
聽見動靜抬頭看了她一眼:「楊副科長回來了,今天跑了不少地方吧。」
楊麗華把相機放好,搓了搓凍僵的手:「去了鋼鐵廠,又去街上轉了轉,還跑了一趟公社和紡織廠。」
她頓了頓,「拍了不少照片,都是過年還在一線堅守的同志。沖洗要明天才能拿到。科里今天沒有事兒吧。」
張志遠搖搖頭:「沒啥事兒,上午的春節稿件廣播站已經念了。」
楊麗華點點頭,隨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鋪開稿紙。
寫春節堅守在崗位上的電工,掃雪的清潔工。
寫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后座綁著鼓鼓囊囊的郵袋,在泥濘的土路上搖搖晃晃。
寫田埂上的農民,彎腰施肥,挑著擔子過溝渠,手凍得通紅也沒停下來。
寫紡織廠車間裡的工人,三班倒,機器沒停過,埋頭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