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正值過年,雖然現在日子不太好過,但過年這兩天的伙食也不算差。
張寶玲正大口扒飯,筷子夾得飛快,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
張副廠長放下手裡的碗,看著她那副吃相,隨口問了一句:「寶玲,今天叫你去給室外的電工組送薑糖水,你去了沒?」
張寶玲嘴裡還包著飯,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怎麼沒去?放心吧,我去了的。」
黃雲蘭在旁邊聽了,眉頭皺起來,不滿地看了張棟林一眼:
「老張,你也是的。這個天外面這麼滑,你讓寶玲一個小姑娘提著滾燙的水,你咋想的?萬一摔倒了怎麼辦?」
張寶玲嘴裡塞著菜,含含糊糊地幫腔:「媽,沒摔倒。」
她嚼了兩下,咽下去,又補了一句,
「倒是他們電工組有人摔了。我去送薑糖水的時候,看見電桿上的同志準備下來,爬到一半好像滑了一下,幸好下面的同志反應及時,要不然可真要出事兒。」
張棟林臉上的隨意一下子沒了,筷子停在半空,正色起來。
電工組、電桿、滑下來,這幾個詞連在一起,他腦子裡立刻閃過的是責任,是事故,是年終總結上那些不好看的數字。
他放下筷子,語氣急了些:「有沒有人傷著?」
張寶玲夾了一筷子菜,不緊不慢地說:
「應該沒啥大問題吧?好像說是手拉傷了。那個救人的楊同志可真是身殘志堅,本來腿就沒好利索,這麼一壓,又把手給拉傷了。」
她說完,繼續低頭扒飯,渾然不覺父親的表情已經變了。
吃完飯,黃雲蘭收拾了碗筷,進臥室的時候,張棟林已經坐在床邊,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著。
她關上門,挨著床邊坐下,看了他一眼:「老張,你今天這是幹嘛?我可不信你只是單純讓寶玲去送薑糖水。」
張棟林把煙放在桌上,沒急著點,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今天市委盛書記來廠里視察。」
黃雲蘭愣了一下:「來咱們廠?」
「嗯。」張棟林靠在床頭上,
「在電工組那邊站了一會兒,看了楊大強一家三口乾活。盛書記沒說什麼,但廠長看得明白,回來就交代要重點培養楊立新。」
黃雲蘭眉頭一皺,看了他一眼,忽然警覺起來:
「你不會是想讓咱們寶玲嫁給楊立新吧?那不行,楊立新一個二頭婚的,怎麼配得上咱們寶玲?」
張棟林擺擺手:「你先別急。他那個二頭婚,咱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人家有情有義的,出了事兒也絕不拖累人。況且他那孩子也被帶走了,和頭婚有啥區別?」
他頓了頓,又說,「楊立新今年一個五好職工,跑不掉。」
楊立新和他那前頭媳婦離婚的原因雖然讓人值得佩服,但怎麼說那也是個二頭婚呀,還有個孩子,雖然孩子沒帶在身邊,那這始終是有呀。
黃雲蘭臉色還是不好看:
「反正再怎麼說也配不上。人家都是高嫁女低娶媳,你怎麼說也是個副廠長,讓女兒就這麼嫁給一個普通工人,反正我是不願意。」
張棟林沒跟她急,繼續說:
黃雲蘭冷笑一聲:「你就這麼肯定?那個技術員又不是你說了算。」
張棟林看了她一眼,語氣不緊不慢:
「你就等著瞧吧。楊大強這一家在廠里也是二十來年的老職工了,但你說,是不是最近兩年才傳出這些好名聲?
楊立新和楊大強,是不是這兩年才開始露臉、讓廠領導知道的?」
黃雲蘭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以前楊大強就是個悶頭幹活的電工,楊立新也是普普通通,沒聽說什麼特別。
這兩年,尤其是今年,突然就冒出來了。
「你說這些又有什麼關係。」
張棟林點上煙,抽了一口說著:「怎麼沒關係?這兩年正是他們家三女兒工作的時候。
那丫頭,聽廠里人說,都已經是市里宣傳科副科長了。她才多大?還沒咱們家寶玲大。」
他頓了頓,把桌上的火柴盒,在手心裡轉了一圈:
「還有,楊大強一家怎麼就這麼巧能讓盛書記看到?
這背後有沒有楊家那丫頭的事兒?我今天特意去電工組了解了一下,年前排班的時候,楊家這三口人都是要休息的。
但除夕那天晚上來,說他們願意自願加班。」
黃雲蘭不說話了。她坐在床邊,盯著被子上的花紋,好一會兒才開口:「那……你打算怎麼辦?」
張棟林把煙放下,語氣緩下來:「我沒說一定要成。但這個人選,咱們心裡得有個數。
你沒事兒的時候,多跟蘇美蘭走動走動,兩家先處著,看看情況。成不成的,以後再說。」
張棟林靠在床頭上,手指捏著那根沒點著的煙,慢慢轉了一圈:
「咱們家寶玲也不小了,21歲了這年一過,馬上就22了。之前給她介紹了多少人?她一個都看不上。有條件好的吧?有。她不是不願意嗎?」
黃雲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張寶玲那個挑剔的丫頭,她是知道的。從前兩年開始,家裡就張羅著給她介紹對象,廠里的、外單位的、條件好的、長得好的,什麼樣兒的沒有?
寶玲呢,看一眼就不樂意,說這個太悶,說那個太油,說這個個子矮,說那個說話不好聽。
媒人來了一個又一個,她一個都沒看上。從最開始絡繹不絕有人做媒,到現在,都快沒人上門了。
黃雲蘭心裡又有些不平。她家寶玲條件這麼好,挑剔一點怎麼了?這結婚是一輩子的事兒,是要慎重一些呀。
她點點頭,把心裡的那點不情願壓下去:
「行,我和後廚的大廚也熟悉,到時候多去後廚走動走動。」
她頓了頓,又想起什麼,「你不是說楊立新只是一個人選嗎?還有其他的人選沒有?」
張棟林把煙擱在桌上,沉吟了一下:「還有就是工業局彭處長的兒子,在運輸隊當運輸司機。」
黃雲蘭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都坐直了:「老張,這人選有啥不好的,這一家不比楊家好呀?你咋想的呀?」
張棟林沒急著回答,把煙拿起來,又放下:「就是因為好,我心裡才有些不踏實。」
他看了一眼黃雲蘭,「他們那個兒子也不小了,家裡條件這麼好,為啥這麼久都沒聽到說處對象?」
黃雲蘭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人家眼光高不行呀,人家那條件,能隨便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