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柏川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
楊麗華放慢腳步，在那扇深棕色的門前停下來，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不高，卻清晰。
楊麗華站定，叫了一聲：「盛書記。」
盛柏川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那份報紙上輕輕點了一下：「坐。」
楊麗華在他對面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筆記本和筆放在桌角。
盛柏川看了她一眼，把報紙拿起來，翻到第一版，那組照片占了大半個版面。
他看了一會兒，問：「那篇稿子，是你寫的？」
「是。」楊麗華答得乾脆。
盛柏川把那疊報紙往桌邊推了推，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一下，聲音不高，卻清晰：「你是怎麼想的？」
楊麗華沉默了幾秒，沒有急著回答，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想該從哪裡說起。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穩：「盛書記，我小時候，家裡窮。」
盛柏川沒說話，看著她。
楊麗華繼續說下去：「我爸在鋼鐵廠當電工，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要養一家六口人。我媽在食堂幫工，一個月十幾塊。
家裡就這點收入，供我們幾個讀書，還要攢錢買糧、買煤、買布。」
她頓了頓，
「那時候過年，能吃上一頓肉餃子就算好年了。新衣服是不敢想的，都是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補丁摞補丁，穿到實在穿不了才捨得扔。」
她想起小時候的事，語氣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那些細節卻清清楚楚。
「我大哥初中畢業就不念了，進廠當學徒，掙錢養家。
日子雖然苦，但一家人有盼頭。我爸媽也常說，也幸虧我們是生在新時代，要是舊時代，不敢想我們兄弟姐妹能活下來幾個。」
她抬起頭，看著盛柏川：「舊社會什麼樣，我沒經歷過。但生在新時代的我們，日子確是真的在越過越好。」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報紙，那組照片在日光底下格外清晰。
「現在不一樣了。工人有活干，農民有地種，孩子有書讀。過年了，家家戶戶貼對聯、包餃子、放鞭炮。
那些在雪地里檢修線路的電工，天不亮就上街掃雪的清潔工，泥濘路上送信的郵遞員，田埂上施肥的農民，車間裡加班的工人。
他們辛苦，但他們知道，辛苦有回報。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這是真的。」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寫他們，不是因為他們苦，是因為他們值得被看見。
這個好日子，是他們一點一點干出來的。沒人注意，沒人提起，但他們在那兒，一天都沒歇著。」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盛柏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那份報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組照片，然後放下，說了句：「寫得不錯。」
楊麗華心裡一松，面上卻沒露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盛柏川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快十點了。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報紙上寫了一個字，然後把報紙合上，放在一邊，語氣平淡地說：「你回去吧。」
楊麗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筆，朝他點點頭：「盛書記，那我先回去了。」
盛柏川「嗯」了一聲，已經低頭去看另一份文件了。
他照例先翻完人民日報，又翻了翻省報，沒什麼特別的。他拿起市報，剛翻開第一版，手就停住了。
頭版頭條，一整版照片。
雪地里，電工攀在電線桿上，下面有人遞工具、滾線圈；掃雪的清潔工揮著大掃帚；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在泥濘路上搖搖晃晃；田埂上農民彎腰施肥；車間裡工人埋頭幹活。
老周的目光一下子釘在第一張照片上，電線桿上那個人，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那頂耷拉著邊的帽子，他太熟了。
下面蹲著滾線圈的那個，側面也眼熟得很。旁邊提著水壺的婦女，側臉被帽子遮住大半，但那走路的姿勢，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老周把報紙湊近了些，眯著眼看了又看。
楊大強、楊立新、蘇美蘭，一家三口，全在上面。他放下報紙，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一遍那組照片。
電工組、清潔工、郵遞員、農民、工人，每一張都是抓拍，沒有擺拍的痕跡，沒有刻意的角度，甚至看不清人臉，但那種冷風裡熱氣騰騰的勁兒，從紙面上撲面而來。
他繼續看下面的文章，文章不長，寫的不是什麼大道理，就是這幾天一線那些事、那些人。
沒有空話，沒有套話，字字句句都落在實處，像是一個跟那些工人、農民、郵遞員一起在冷風裡站過的人寫的。
他的目光落在作者名字上——楊麗華，市宣傳科。
老周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嘴裡念叨了一句：「楊麗華……」
他想起楊大強家的三閨女，那個從紡織廠調到市里去的丫頭。年前就聽說她當了宣傳科副科長，這楊麗華就是楊家的三閨女吧。
他低頭又看了看那組照片，楊大強蹲在地上滾線圈，楊立新在旁邊遞工具，蘇美蘭提著水壺站在一旁。
這些畫面，他初二那天去廠里巡查時親眼見過，原本以為盛書記的表揚已經是露臉了，沒想到被拍了下來，還登上了報紙頭版。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喂，張廠長嗎？今天的市報看了沒有？」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說還沒看。老周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趕緊看看，頭版頭條，咱們廠的人上報紙了。」
他頓了頓，「電工組，楊大強一家三口，都在上面。」
掛了電話，老周又把報紙拿起來看了一遍。
那組照片拍得真好，不是擺出來的好，是實實在在的好。
他看了一會兒，把報紙小心地疊好，放在桌上。
哎呀，他們鋼鐵廠這是大大的露臉了，之前還想著給楊立新評個五好職工就差不過了，這看來，好似還不夠呀。